毕业旅行

Xuan Loc Xuan【越南】

---

带孩子毕业旅行。

在请假申请单上写这几个字时，心里竟会划过一丝神圣感，好像这样的理由天然就具备所有的理所当然。

但其实并非如此，正赶上工作最忙的时节，我却没得选，沐朵上完课就剩下一周假期，于是所有的领导和同事都好心地为这个理由一路绿灯。

大概觉得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毕业旅行更不愿辜负的吧。

从离幼儿园结业前三个月起，毕业旅行就是小朋友间热议的话题，谁谁去哪里了总是个很大的新闻，那些口口相传的细节有如大航海时代来自遥远东方遍地黄金香草的神话，足以让沐朵讲述时兴奋得手舞足蹈，哪怕她一直坚信上海迪士尼是一个国家。

我们并不是盲从和攀比的家庭，只是想到这小学后十二年起的苦役生涯，真是眼前就算困难再多，也应好生留个念想。

必须带上弟弟，还有莎莉鸭，这是沐朵的硬杠杠，她否决了爸爸单独带她出行的计划，宽广的胸怀既让我的精打细算显得无地自容，又体现了站着说话不掏钱也不腰疼的霸气。剩下的，至于去哪儿都无所谓了，显得随性和佛系。

梁实秋写过一篇《旅行》，他说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如此定义，孩童时代的旅行完全可以“除外”了。

孩子哪懂这些，又是准备出行衣服又是查天气，眼里全是糖果蛋糕泳池，就连突然说起相关的字眼，都忍不住欢快地跳起来，那是怎样朴素的向往，无论如何和丑恶是沾不上一点边的。

所以孩童的可爱便都在对这世界的纯真上来，这种天真放大了很多生活本不应有的希冀，就像给那无边沙漠铺上一层绿芽。

其实旅行本是个苦差，古人说，“一生能着几两屐？”这是劝人及时行乐，莫怕多费几双鞋，但真挪脚，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无不埋着坑，倘若提前多做些功课，又顿无飘逸随缘的感觉。

我就不那么喜欢旅行，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毕业旅行是高考后，父亲说要带我去玩一趟，就没跟我说什么计划、去哪里，也没解释玩儿什么。

我土的很，去的地方极少，但怪的是虽然土里土气，却也不怵去哪里，一来是因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无知者无畏，二来也少了许多想见的冲动，连郊外踏青都是桩心跳的事。

带着这般抵触，这趟青岛大连毕业旅行便算不上顺利，如今回想，除了第一次坐飞机吓得半死的印象，就剩下和父亲一路龃龉，真记不起什么其他的。

坐一路火车吐了半路，景点走马观花的照相，住的旅馆总有蚊子父亲鼾声又大，睡不好吃不好，于是情绪爆发便在青岛崂山。

赶上午饭点，下崂山沿路的餐厅停满了车，那些个餐厅一个挨着一个，名字都差不多，父亲停下看看菜单，一条鱼120元，一个青菜50，于是我拉着他就走，忿忿不平地嚷嚷：“这不是抢钱吗？”要知道小二十年前，我大学伙食费一个月才500块。

我们走了几步，父亲站住半天，转头拽着我又回到那个餐厅，对老板说，“一条鱼，一个青菜，两碗米饭。”

那时一定是气得要死，不然哪来得勇气又拍桌子又扔菜单，还大喊：“要吃你吃，我才不要吃”，总之在想老板怎么那么黑心，父亲挺明白一人，非要吃这种亏？

这顿饭怎么吃完的细节我是想不起来了，不太愉快是肯定的，不愉快到什么程度？研二暑假我回老家整理东西，看到父亲相册里面便有那时的照片，还气鼓鼓地讲给我母亲听，说：“你看我爸苕不苕（傻不傻），这贵的饭还吃。”

母亲赶紧摆手：“快莫这么讲，他取了半年的工资，说人生第一次带儿子出远门，难得的很，什么都要给他能供的最好的，等你说了媳妇就没这机会了，”“这事我晓得，他说中午看不得让你饿肚子的样子，再贵也要吃啊，冒想到还搞得你发毛（脾气）。”

“他回来睡了好几天，说每天半夜给你洗衣服，怕打鼾，是他这辈子出的最累的差了。”“你看看，送你上学那天的报纸他还留着呢。”

前天媳妇来问我说，“你看艾凝找的这几家酒店都不错，就是这个带小孩游乐场的酒店要贵些，其实都差不多.......”

我打断她说，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