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钢琴，是让孩子恨你最好的方式

常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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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破坏一个家庭的和睦，最简单的方式，恐怕就是让孩子学钢琴了。

与我感同身受的，已不止三四位友人了。前段时间筹备活动中偶遇两位陌生外交部同事讨论这个话题，外交官多庄重谨慎，我冒昧插话，居然愉快地成为密友，而大家说起饭后这练琴几个小时间的鸡飞狗跳，全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一位同事的孩子接受正规钢琴训练已经两年多，自始至终都是中央音乐学院类似级别的专业老师代课，孩子聪明也有天赋，起初入门很快，三四岁的孩子也算听话刻苦，每天练上几个小时没有怨言，可越到后面，便越是抗拒。

等上小学后的最近，由练琴引发的全家混战局面变得愈加频繁，小孩子拿出宁死不屈的决心，任凭家人说破嘴，软的硬的，就是不练，妈妈气得不愿说话，而爸爸则因为不认同冷战的处理而引发了夫妻间另一场热战。

我家情况相仿，沐朵天资平平，脾气却还倔强，心情愉快时很快就能掌握技巧，不顺时乱弹一气，现在小孩子学琴都要求大人跟着陪伴，我兴致勃勃学过两堂却因出差断了，再回来就跟不上了，于是常被羞辱。

“沐朵，你弹的这几个音不对啊”我用着有限的音乐知识质疑，“对啊，老师就这么教的，你又不懂” 再多说几句又开始乱弹一气，要不就非暴力不抵抗，噎的为父直翻白眼。

每天一个小时的固定练习都保证不了，指法不对也听不进纠正，老师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什么都不懂”的老父亲。

我是热爱音乐的，有时听着李斯特或德彪西让都会泪流满面，小镇上的孩子，没见过世面，第一次见到钢琴，还是初中去武汉才看到实物。所以偶然在酒店遇见有人现场演奏，我能安静的听很久。

音乐与文字一样，是流露心绪很好的工具，文字会有些门槛，由眼入心，需眼明心静，钥匙进锁，方能打开心门，而且倘若经历时月，很难看懂。而音乐不同，它是立体的，感性的，从远古时代我们祖先的号角到高山流水，从黄钟大吕到走路哼的小调，无论何时听到，听到即拨弄灵魂。

所以我极羡慕那些可以用音乐表达的人，也希望子女有与音乐熟识的经历，于是也是咬牙买了钢琴放在本就局促的房间，换来的却是潜在的抗拒和对音乐的不尊重。

我常反思，这音乐，本应是让人快乐的，自然流露的，怎么就弄成今天你死我活的局面呢？把这痛苦的练琴放到一边，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那位同事最近又和我吐槽新的烦恼，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基础巩固后，孩子的音乐老师给家长出了一道难题：要么是一天八个小时的专业路，要么就是一天一个小时的“瞎弹”路。

托这位同事的福，我了解到了如此残酷的现实，原来在这些专业老师眼里，什么理查德克莱德曼什么久石让什么野蜂飞舞什么钢琴十级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我们广泛聆听的那些，叫做“轻音乐”，与钢琴演奏相比，就好像一个初中班队足球爱好者与英超球员的区别。

真正有天赋的人，即便刚入门听着音乐就能弹出来的那种，也需要经过每天七八个小时、日复一日的练习，才有可能真正学到钢琴的艺术，而不是弹得几首好曲目，可以糊弄耳朵辨识度不高的大众，一周不练就磕磕巴巴的业余水平。

钢琴家佩莱西亚说过：“练琴的时候把能准备的尽可能准备好，上台演奏时候就让音乐自然的发生，自然流淌，我永远不知道台上演奏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而这种机械无意识重复练习状态是如此压抑，以至于让活泼好动的孩子明天七八个小时定在钢琴前，显得变态和反人性，若不是极强的热爱和天赋，很难有人能坚持下来，而以我对音乐粗浅的理解，这种专业和考级路线，最终让孩子抛弃了最爱的玩具，走上一条与大师迥异的路，丢掉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热爱，非常的热爱，痴迷到愿意付出年少时自由而在所不惜，这是成为钢琴家的先决条件。

我的这位同事最终选择了业余路线，每天花八小时把孩子未来送进中央音乐学院，是一条艰辛又险峻的路，没有多少中国的家长有勇气能把全面学习知识和不知前途的音乐放在一个天平的两端做抉择。

可这每天一个小时，感受不到即兴时的那种狂喜，那种激烈，那种寂静，演奏不到从而感受不到有伟大灵魂的音乐，弹钢琴的意义又大打折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孩子的天赋，好像埋藏地底的石油，有的太深，有的却喷薄而出；有的出油直接可以进油箱，有的提炼又要有一番周折；还有那些本来废弃无望的油井，不知经过什么地质运动，在哪个年龄，又突然成了油田。

说的那么好听，我们家现在可是连这一个小时都要命的很呢，周杰伦说感谢妈妈逼着他学钢琴，沐朵，老爹没别的要求，每天一小时，看的懂谱，也不强迫考级，活动下手指头，好伐。千万别恨我，要恨就恨你奶奶去，要是爸爸从小学琴，也不至于现在“什么也不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