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孩子

《村落》，吴真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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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儿时成长的地方，比我小时候挨打更多的孩子，可能真不太多。

不仅次数，论打击的质量、后果或是形式，也不太容易被超越。

长大了我才知道还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这么艺术的事情。父亲不常在家，如果我因为什么事情挨了母亲的打，等他回来的时候，必定是二进宫，有时说气愤了，母亲又加入混合双打。

母亲说家里墙上常年挂着一条皮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条，因为随着我日益的皮糙肉厚，消耗量不断增长。

为什么我不记得有这回事？那是因为父亲有次不小心打到我的后脑勺，直接昏迷住院了，差点死掉。加上后来没几年从楼梯滚下来又磕到后脑勺，就像韩剧欧巴，失忆了，十岁之前的记忆就此一笔勾销了，挺好。

所以我爱人听说我挨了这么多打还没有心理变态，觉得十分诧异，而我听说她长这么大一次打都没挨过，也觉得十分诧异。

于是她问我母亲为什么我挨打，母亲说了我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调皮，她听着听着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这就是活该，我听着都想揍你一顿。

我没有她那么让人省心，也没有倔强的脾气，挨打也是怕疼，满地打滚的毫无尊严，不像她。听丈母娘说媳妇小时候做错了事也一言不发，无论批评挨骂，就是沉默。

所以沐朵这方面应该是继承了母亲共产党员般坚强的意志，无论我骂还是狠狠打，从来都是驴一般的倔强，不认错不合作不反驳不怕打。

有人不相信我会打女儿，我也以为自己不会，但有的事情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像两岁多有次沐朵非要摸电插座，好说歹说都不行，那没办法，被我狠狠教训了，老子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只要手放过去，我就一顿打，再倔再打。

折腾两个多小时，她声音哑了，哭的没有眼泪了，服软了，铁石心肠笑到了最后，从那次到现在七岁了，再没尝试过摸电插座。

我在家受虐的经验告诉我一个道理，如果建立了孩子心理的安全区，用体罚作为教训是没有问题的。母亲是个教师，她所有的重心都在我身上，所以无论怎么挨打，我知道，她是为我好，而且就我这个耐受力，那应该确实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父亲最后一次打我应该是初三了，记得那时我已经发育得挺好了，至少体重是跟他差不多了，而且常年踢球让我身姿矫健，虽然他是侦察兵，练过功夫，但那时的他挥起皮带已经不再虎虎生风了，我左右闪躲，一下没挨，最后竟夺门而出。

我就在街上跑，父亲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找个角落我一闪就不见了，然后在江堤上躲了一天，抽烟睡觉，傍晚回去时父亲已经不在家了，不知道真的有事还是故意。

母亲就比较执着了，一直到了高三还在坚持打，她打我基本就不躲了，完全无具痛感，有时边打边哭我还真有点受不住，跑出去，她便锲而不舍跟在后面，稍微跑快点，她一千度的眼镜很快就看不见人，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可怜的很，我还要回头喊她，让她看到，她又继续追，我又继续跑，如此这般，走走停停，要折腾大半个小时。

大学有次暑假回家，因为父母因为亲戚的事争吵，把我惹毛了，我直接把茶几从楼上扔了下去，满楼道的玻璃。父亲诧异的看着我，叹了口气，出门了，直到我返京那天也没回来，就像他最后一次打我时。后来，他把学费装在一个信封里，托舅舅送我到火车上带给我。

哦，原来挨父母打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就在不经意间。

后来参加工作粗心犯了错，领导还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下次注意就好。我反而难受的很，才知道这世上，小时候挨父母的打，原来是最轻的罚。

“那你挨了这么打有没有后悔？”爱人问我，我想了想，说“不后悔，我人生的边界都是自己闯出来的，试过，挨过打，很公平。”

你呢？我反问。

“不后悔，我人生的边界都是别人划定的，没试过，因为没人保护，很公平。”

“所以有必要时打孩子你不反对咯？”

“孩子嘛，该打还是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