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友

Sohiberg【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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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月的中旬，算算这一年下来的饭局共有六次，除了一次叔叔女儿回国探亲的家庭聚餐，五次是与球友。

五次里又三次都有老杨，他一般会选啤酒，并不挑牌子，夏天要凉的冬天要常温的，酒量每况愈下最显著的特点，是喝一次多一次，多了就趴在桌上，双手垫着头，动也不动，看不见涨红如龙虾的脸。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十一年前我刚到侨办，狂得很，楞的很，老觉得自己就是巴神，不算谁是队长，前锋这个位置我占了。老杨自动退到了中场，上帝视角，我却老浪费他的灵魂传球。踢完球后的聚餐他喝多了有时也骂我，能一直骂一直喝，但从来没见趴过桌子。

过了好多年，小齐和小波来了，他们是老杨校队的老友，职业梯队下来的，踢得极好，有时看我踢球气得直摇头，喝酒的时候他们说起老杨，我才知道，那也是常一条龙盘带到底的刺客，绝对的锋线尖刀。

球友是种非常奇特的人际关系，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网球，你只要热爱，就会被那些同样痴迷的人所吸引，从而忘记年龄、阶层、分歧。那种无需张嘴言语，仅需一个眼神甚至是完全靠熟悉或习惯完成的默契，会产生成年后难以感受的灵魂愉悦。

所有人都说，所有书都说，不要指望在工作后交到朋友，在这个鉴错成本太高的社会。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便是人心，于是孤独和提防变得理所当然，在沉默的朋友圈，谨慎的言行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伪装，伪装成别人喜欢的模样，自己喜欢的模样。成年人需要肩负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所以生怕泄露一点点的信任会被人利用而加以伤害。

所以但凡发生与老杨徐胖子对骂，或像康宁那样一人怒怼对手和队友两队人的情况，若是出了球场，别说常态，在工作或生活中只需一次，两人这一辈子便有解不开的心结，无论如何弥补，裂痕都如同揉过的纸。

这便是球友关系的奇特之处，骂你是爱你，男人之间不要讲爱，要不太酸。你不会我教你，把我这辈子所学所感毫无保留地教你，不要钱的，不仅不要钱，还会给你挑拍子，粘胶皮，手把手教你拉弧圈，给你发视频。我骂你一句，酒杯碰一次，骂的人越骂越起劲，听的人越听越高兴，吐得满身了，搀扶着送回家，关上门还要说一句，“没骂够，你小子，下次继续”，送的人下楼了还要给家属打个电话，确认没事了才放心走。

上哪儿找这种纯真去？你说说。有一年徐松要去英国了，有一年马妖姬要去澳门上学了，有一年我要外派了，有一年辛超要去广州了，有一年高野、洪雷要走了，有很多时候我感觉，这不就算完了吗，这一辈子这些人还见不见都不知道呢，我告诉自己，成年人了，走走散散多正常，学会适应才对。

后来过去了十一年，这些人到了天涯海角，散的满夜空都是，有的挣了钱，有的都到了局级，可谁也舍不得装逼，微信里还是那副插诨打科的嘴脸，球场上踢得不好照样被喷，被骂了还哈哈大笑，遇到困难吱声了都是最着急给你打电话问候的，大家还约着踢到八十岁呢。

机构改革，三个单位合一，各有各的历史，各有各的脾气，融合也需要有个过程，但是球类却是不需要适应时间的，足球队第一周就开始选拔性训练，大家嘻嘻哈哈就到了一起，危队招呼了一声，没多久就组起队来上外比赛去了。

能成为球友的，身上都释放出融合自身性格的独特气质，易于被对方吸引。在工作中埋藏在性格中的弱点很容易被人发现和记住，而在竞技场上，人们更愿意发掘和放大你的优点，并愿意因此忽视缺点，而那些缺点可能正是你内心最自卑，最放不下的。

所以怎能不珍惜呢，球友间这种因欣赏而升华的友谊，在功利的世界中显得尤为可贵。每个球队会有自己的性格，你会自觉寻找拼图的位置，在这个不稳定的世间，就像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属，一个不需要称呼兄弟每个人却都当你是兄弟的地方。

我风风光光踢了几年前锋，后来辛超来了，他站桩好，效率极高，于是我退到了他的身后，老杨又往后退了些。这黑胖子酒量还很好，也是一直喝，一直喷，不管冬天夏天，啤酒总是要凉的，牌子不挑，我说奇怪得很，明明已经不再灌老杨了啊，他怎么还是每次都多了呢？

大概是因为真的高兴吧，辛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