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长的夜也会峰回路转

Pyotr Konchalovsky【俄罗斯】

中午的饺子包了两种，一种韭菜香菇虾仁，一种茴香鸡蛋。

蒜汁儿是用蒜瓣、香油、生抽、白糖、老醋调成的，岳母知道我喜欢吃调料胜过吃饺子，特地弄了一大碗。

开上几瓶冰镇啤酒，滚烫的饺子配冰凉的酒，不只是孩子打闹欢腾还是不胜酒力，没吃喝几口，脑中便全是前几天飘的那场雪。

都说冬至的习惯是南方饺子北方汤圆，没有的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湖北黄冈有什么冬至的习惯，没有特别的食材，没有一家人包饺子的欢快，我家没有，舅舅家没有，小姨家没有。

这很正常，在四野凋敝、冰天雪地的北方土地，冬至是数九的开始，每一九都是一层刻骨的严寒，冬至吃一顿丰盛的饺子，是为了囤积脂肪和能量，让孩子们有继续战斗下去的乐观，让每到这样的时刻，大家凝聚起更多的欢快和期许，反而由恐惧转换成信念。

所以不是北方人，体验不到“冬至大过年”的感受，就如同北方人搞不清端午南方人到底为了什么狂欢，又是包粽子又煮茶叶蛋又是划龙舟。

中午问还在家乡的友人，她们说现在哪里都一样，今天家里就同时煮了饺子和汤圆，主要是给孩子创造一种节日的气氛。

趁着微醺，我又捕捉到了那冬日儿时盼节欣喜的残影，到元旦前就开始囤积各种鞭炮烟花，一直到元宵的灯节，除夕那天可以不用做作业，还可以无缘无故的晚睡。

有一年，记不得是哪年，我在奶奶家看春晚，看到孟庭苇在唱《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看》，一下就呆住了，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生，每一个音符都进入了我的心里，第一次感觉到手中的鞭炮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家人看到我的样子，觉得奇怪，我却还要拼命掩饰，装作毫不在意，眼神的呆滞却出卖了我的怀春。

所以当我有了“女神”的概念，这种神圣便与节庆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所有的孩子都是节日坚定的支持者，毫无理由的支持。

可是胡渣有冒出的一天，鞭炮有玩腻的一天，春晚有看腻的一天，只是这样的“脱壳”往往来得隐秘，并没有冬至这样准时，准刻，度量明显，往往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蔓延生长，赶走了一个时代。

结婚前后几年，一到过年，我就想出国去过，去哪里都行。我讨厌北京除夕并不精彩但气味令人窒息的烟花，也不想回去没有暖气的家乡，父母来过的时候，我又很讨厌他们强迫拉着我一起看春晚。

易中天老师说，冬至的至，是顶点的意思，这一天有着一年中最长的夜晚，但这万事万物都有个峰回路转，生命轨迹的轮廓不是无限的高峰或低谷，走到头就会往回走。

所以这个暖洋洋的冬日周末，一上午就耗在跟孩子包饺子皮，炒馅儿，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饺子上，边包还要边解释这节日的意思，看着她们似懂非懂的点头，突然就有了无限感慨。

詹姆斯说他小时候打篮球，他妈总在观众席上大喊大叫，让自己觉得特别难堪，可如今在小詹姆斯比赛的观众席上，他喊得比她妈还厉害，也欣然与自己和解，这个35岁王的男人终也走在了峰回路转的路上。

老去襟怀常濩落，病来须鬓转苍浪。

心灰不及炉中火，鬓雪多于砌下霜。

三峡南宾城最远，一年冬至夜偏长。

今宵始觉房栊冷，坐索寒衣托孟光。

815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818年冬被任命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820年夏又被召回长安。他每年都会写冬至的诗，而这首《冬至夜》是最不出名的，但却是四十多岁时与我们心境最为契合的诗句。

人生凄冷，越是至寒至暗的夜，越是热腾腾的节日，这远行人心中就越难熬，但回头也会无比坚决，特别是血统纯正的北方人。

所以我也矫情地问候了在国外念书的小兄弟，虽然他的心还在炽热的夏至，但终有一天，再热的心也会冷却，再长的黑夜也会峰回路转，画上一个圆满的闭环。

哥们儿，冬至快乐，记得吃饺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