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跟瀛旭说句话

许格 7岁 女 【中国】
昨天文章的留言区,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树洞,那些与他生命有过交集的人,或一面之缘被他阳光性格温暖的过客,或年轻时上下铺的室友,或共为小货车摩托车的车迷,或共同工作十几年欣赏他耿直敏思的同事,在这个至暗时刻众人的追思,像黑暗中闪烁的点点星光。
我见了他最后一面,并没有太久盯着他的脸,因为失去了风趣和幽默的灵魂,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他了。我是朝着屋子的右上角看过去发呆。去年我们聚会的时候,他还说相信人死之后,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是能看到听到感受到的,所以我又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
于是我跟他的家人说,你们要坚强起来,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场景,那么乐观的人,那么热心肠的人,如果真的就在屋里的半空中,该是有多心碎。
有人附后留言是两句诗: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晋末宋初诗人陶渊明的《拟挽歌辞三首》,表达了作者对生死的豁达看法,安慰亲人不必过度悲伤,既然贤达也躲避不了生死,那不如顺其自然,人死其实就是重归大自然,和万物共灵的一个过程。
从通州来回的路上漫长却不拥堵,天气好得羡人,通惠河的水泛着点点太阳反射的闪光,天蓝如镜,我很久没出门了,一边慢慢开着车一边跟不同的同事打着电话。
十年前一起共事的老领导说:“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哪里知道打开盒子,等着你的是巧克力还是空空如也?”那时我们一起开心一起笑,却谁也没觉得当下是最好的日子,总觉得幸福如彼岸,总在不远处的未来,像枝头沉甸甸的苹果,稍稍跳起便唾手可得。
而分别了,四散天涯了,虽然有点点不舍,却也就这样了,时光是公平的,既不会为动心的快乐多延长一瞬,也不会故意让锥心的苦痛多停留一秒,没有老师拿着小教鞭提醒你:一定要快乐啊,一定要活在当下啊。
一个已经移民多年的前同事告诉我说,我刚才一直在跟孩子们玩,陪他们闹,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去想这件事,去想他,可能时光过于久远了,他在我的记忆里还停留在12年前的模样。
他来墨尔本的时候我们约了要见,他去厦门时也打了电话,可最后都因为行程不合适没见到,张大哥总乐呵呵地说:没事,下回吧。
所以我们的悲伤,大概多是宣告那种“可能性”不再可能而涌出的吧,我可以不见你了、不联系你了,但是你一定要自己好好的,就算远在地球的南北极,我们便都能彼此心安。
那其实本来我们这一辈子,可能就不会再相见的,即便是遇到了又能怎样?不过一顿饭时间的叙旧,例行的挥手告别而已,而且相聚越频繁,那种内疚和痛苦,并不会疏散你的安心,反而更加了一分沉重。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我们每个人终归要继续自己的生活,就像我的一位朋友安慰我说:“没有什么事情能一直影响人的心情,不论是好事或是坏事。”这或许有些残酷,但剥离出实质,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场漫天大雪,往前往后走,便都只有雪白和无尽无声,旁无他人。
关于这件事情的思考,其实张瀛旭比我们要通透,除了没有预测出意外,他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果断的,他追求了想要追求的一切自由,他孝顺父母,疼爱妻子和孩子,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到的一切,就连走时都没有什么纠结和痛苦。
他比我们绝大多数人要勇敢和幸福,所以这才是为什么他的脸上总是挂满了笑容和愿意帮助他人的善意。
很多人发疯一样的找到我,要给他捐款,这其中就有很多的侨胞,我能理解这种心情,但询问了家人,他爱人和妹妹表示了感谢,却不太同意受捐,因为这不会是张瀛旭的性格,他那么讨厌麻烦别人,一生来去干净的人,怎么可能要你们的钱?想想他的反应:肯定噗嗤一乐地说:“你们也太俗了吧,能不能整点新鲜的。”
就像今天老杨说的,我今天早上梦见瀛旭了,他喊我说:”老杨“,我就醒了,这就挺好的。
所以我说,就给他整点新鲜的、欢快的。你们啊,那些张瀛旭走来你们人生的,或是走去你们的,或者在你们人生里烦躁地走来走去的,熟人或陌生人,一人写一段话留在文章的末尾,我会把你们的话打印下来,装订成册,交给他的家人,烧给远方的他。
那就像寄书信给远方的朋友,就当张瀛旭骑着那破摩托来了一场远行,他从未离去,我们也既无余悲也无歌,等他的孩子长大了,能够知道他们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仅是一张帅气的照片,而是千言万语堆砌成的一个有血有肉、生灵活现的好人。
你们可以写事,写情,寄语,经历,甚至可以骂他,骂他可能也是一种方法,我觉得,起码这样自己会好过些,而且他也一定不会生气,反而觉得太酷了。记得留下自己的名字,城市,日期,当然,如果有秘密的话,别忘了标注一下,我就不放在留言区了。
我来开个头吧:
张瀛旭:你那个屎黄的车座椅套,真的是我见过最屎最丑的了——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有昨天你爱人说,你前几天还惦记着我父亲术后恢复的身体,父亲让我跟你说声感谢。
你永远的朋友:牧之野
2020年3月23日于北京

许格 7岁 女 【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