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时空间隙里的雪

朱丽【中国】

两人窘迫地躲在荒废的木屋中，暴风雪肆虐，远处还有狼的哀嚎，日瓦戈内心正惊慌无措时，听到拉拉叫他：“靠近来挨着我坐一小会儿，我讲给你听，我做了个什么梦。”

于是他安下心来，依偎在她身旁。

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中描写了很多两人在雪中的场景，在大雪纷飞冬日相逢心中的悸动，在季候冷酷中的被闪电击中般的温暖。

他在《相逢》里说：

于是最好让这一雪夜/

整倍整倍地延伸/

我再也没有能力/

在你我之间划清界限/

在所有那些年下雪的场景里，我的记忆都是欢喜或欢喜，虽然有的欢喜也带着些幽怨，但总归是欢喜的。

南方少有下雪的时候，湖北老家在我的记忆里没下过几场雪，一下起来一定是透着骨的冰寒，也一定是要过年了，坐在姥姥家的火盆旁，想着不想完成的寒假作业，守着门外星星点点的鞭炮声，指望雨夹雪的惊喜能延长一点。

到了京都，这里什么时候天气预报都蛮准的，当然除了报雪，要不是就报早了来晚了，要不是就报大了下小了，但是不管怎样，就像遇到喜欢的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是下雪，管它早晚大小，都只管欢喜就好。

大家编了很多形容下雪让自己欢喜的理由，就像瑞雪兆丰年，就像清洁空气不容易得病什么的，其实我还真有认真留心去看，结果很失望，雪后既没有对庄稼有太明显的影响，儿童医院生病发烧的孩子还是会排到凌晨三四点。

即便是这样，我们依然还会找到一百条喜欢下雪的理由，今天我去教写作课，有个小朋友写道：“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往阳台上跑，本以为我看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但一看却是灰不溜秋的一片，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

可爱的西西

对小孩子来说，下雪就应该下得像个样子，不能堆雪人和打雪仗的下雪其实毫无意义，他们希望一睁眼就是厚厚的雪垛，然后放肆的去玩，否则，就别下了。

于是我在想，我为什么对这京都的雪没有要求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纵容和容易满足的欢喜呢？

2002年刀郎唱那一年的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时我在上大一，从学校对面的网吧窗户想探头看出去，雪一点都不大，我耳旁可以随时可以回想起旁边的北京同学的儿化音：“这点儿雪还不够化的呢”，于是我又戴上耳机打CS。

2012年第一场雪赶上沐朵出生，我从北大妇产医院出来时大雪已经停了，骑车出去给等待侯产的亲戚买饭，满地的积雪化成了水，我没有激动也没有觉得冷，就是觉得着或许也算是瑞兆吧。

2020年北京的第一场雪谁都没有在意，昨天晚上天气预报报的是局部小雪，在十一月底这样报就像是个笑话，延庆长城上染了一点白那也算是北京有雪，想着大多可能西城飘上一点雪花，仅此而已的期望了。

可从一大早我拉开窗帘，雪就下得利索，不小也不大，在这么无人早起的灰色清晨，一切显得静谧和突然，巨大的欢喜就这样瞬间冲垮了我的矜持，或许在很多年后，我还是能记得这个早上我发了很久的呆。

所以我好像一下就想通了那个关于对下雪满意度的问题，是什么时候起像对待爱的人那样宽容，所有的缺点都变成了优点，想怎么样也都可以，只要你能来，便是惊喜。

我想大概是从生活什么时候让我们逐渐失望开始的吧。

下雪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在东北，这是每一天的日常和烦恼，天冷路滑，结冰事故，四处的泥泞，而在生活难以大口喘气的京都，每一口沉重都只能慢嚼细咽，每一片雪花好像都闪着救世主的光芒。

于是你有了早点回家的理由，胃中翻腾着铜锅涮肉的召唤，想起了那些年要和谁牵手一起看雪的约定，是不是记起了还说过很幼稚的话，比如：

想和你站在堆满厚厚积雪的树下，然后摇晃树枝，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白头了。

是不是在酒醉中想着在哈气的玻璃窗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画上2020。

晚上看望父母回来之后，我又路过府右街的北大妇幼医院，想到那个积水的雪夜，看看脚下，这次是一点水迹都难见了，枝叶上留着寒气却无雪迹，深吸一口气，只有空气里还能追踪到雪的味道。

突然觉得北京的雪挺像人的，不是活一辈子，也不在乎存在几年几月几天，只是活那么几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