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牧之野

郑先 2岁男【中国】

帮了一个朋友一点小忙，他说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也很重要，吃饭时可以聊起很多事情，照顾对方的口味，喜欢吃辣或者偏甜，会说到家乡、儿时和令人愉悦的话题，如果能喝一点小酒便更好了。

但我这个朋友不喝酒，而且离得远在外地也难聚一次，这让所有的餐食期待降了一档，于是他说：“我送你点东西吧，你想要什么？”

我很少送人礼物也很少收礼物，我讨厌送出去人家一定要记得回馈，那种“不相亏欠”的感觉，所以每当别人要问我要什么，我就会搪塞：“要不你就送我一支钢笔吧。”

这样的话很难接，因为说“不用不用啦”显得好见外一样，但真要点什么那是人品有问题，所以说要钢笔一般不会当真，人情往来的分量和钢笔比较起来差的很远，如果觉得太轻人家便会说：“别开玩笑了，挑个表还差不多。”那我是不会要的，我既不带表，也不喜欢表，所以常常也就拉拉扯扯嘻嘻哈哈作罢了。

可我这个朋友就是很认真，他说：“好”。

我其实也不需要钢笔，我要钢笔做什么？我写东西都是用电脑的，谁写东西不是用电脑呢？去回忆上次用钢笔，怕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满桌子的签字笔，长得都一样，从这个人的桌子到那个人的桌子，都是一样，去跟别人聊天，随手记个东西，走的时候一打招呼，谢谢啊，笔就夹在手里，就这样走了，往自己笔筒一插，便是自己的了。

我也不记得，他也不留心，反正下回找另外一个人拿一支就好，都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快递寄过来时，我还在想，双十一我什么也没买啊？拆开一看，是一支钢笔，还有一盒墨水，黑色的。

笔挺重的。

然后我就突然不知所措和惶恐起来。

它拿在手上就像一支旧世纪的武器，一支青铜的长矛，长沙马王堆的金色小人，或者是祭祀用的什么妖器，反正就是在这互联网扫二维码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我还记得我父亲是喜欢把钢笔别在衬衣的口袋前的，小时候看到的时候我是很羡慕的，他那时不胖，挺瘦的，后来胖过又瘦了，现在还是很瘦的，瘦的人别着好看，就别一支，显得会有文化。

他蛮能写的，那时给领导写稿子，一去就去宾馆一个月，早上写晚上写，用的是蓝黑墨水，一页一页的纸张，写了改改了写，烟灰满地，钢笔就一直磨，磨得外壳有些褪色。

有些褪色的钢笔是最好写的，新买的钢笔是不太好写的，后来我买车的时候知道这叫“磨合”。

你想拥有什么，想要长久的话，就必须要磨合，大起大落不行，死的快褪的急，细水长流的好，一脚离合一脚油，好的车能开一百多万公里，并不是说十几万就要报废更换的。

我的高中好像一直就在寻找好写的钢笔，找到一支笔我会故意放慢书写速度，尽量把心情都勾勒出来，我把感情都集中在笔上，当它就是最懂我的人，别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喜欢把书堆得高高的，很多书其实都没用，但都围起来我才有安全感，我写与上课无关东西的时候，抄个歌词，写个日记，才足够安全。

可好的钢笔并不好找，有时写试卷急得很，一使劲，头劈了，墨水便时大时小，难得掌握，染白衬衫一道，这也就废了。

所以我不喜欢用黑色的墨水，我用纯蓝的，虽然看起来很娘，但写在试卷上、日记里，我觉得像画波浪、画天空，那时我从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坐过飞机，但我觉得钢笔就能做到，就算是弄的满处都是，也当它是一片海。

我被关在湖北省黄冈的一座县城中学里，冬天总是很冷也没有暖气，下着雨冷到哆嗦，我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但蓝色总是让我感到自由。

就像我后来换了一辆车，我买了很大的车，很不好开，家人都很不乐意，配备了很多远行的装备，然后就一直停在单位，并不是我真的习惯去玩，而正是因为出不去，所以我看着它，就像高中时的钢笔和纯蓝墨水。

但到了我这个年纪，用钢笔本来就是够奇怪的把式了，就真的不能用纯蓝墨水了，搞不好人家会以为我是变态，所以朋友的选择还是蛮好的。

现在的钢笔都好先进，虽然外表还是复古的，也不浮夸，但抽取墨水的改成了螺旋结构，并不是一个橡胶管一捏一放，常常吸不满。

我写了几个字，在我的本子上，我在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十一月末的冬日北京夜晚，天这么冷，手脚冰凉，这座繁华都市此刻应该没有几个人跟我一样在用钢笔写字吧。

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都用电脑写了，谁会用钢笔去写呢？我又不是什么领导，要画一个圈，圈还要很圆。

我就是写字，像一个拿着史前权杖的祭祀，写一江冬雪，不知道该不该回忆的那些过去，涂抹着生命的那道光，无人知晓心扉的钥匙。

也就是突然觉得，我还真是挺需要一支钢笔的，这并不是上辈子没有关联的什么小事，而是下辈子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