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忠海

《希望忠海叔叔早日康复》 孙新语 女 4岁 【中国】

忠海抖音上的名字叫“大马”,我有时会想,为什么叫大马呢?

他是长得挺大,又高又健壮,皮肤黝黑,但从第一次在单位踢球到现在数数也有十二年了,大家都叫他海哥,我就喊忠海,也没听说有人叫他“大马”啊。

可在他跟腱断了之后两天,老马去世了,对了,不能叫老马,球队里还有个守门员跟他一样,叫老马,说了不吉利,是马拉多纳去世后,我才依稀觉得这两个马好像冥冥之间有点联系了。

我看着他石膏包裹的腿露出黑紫色淤青的跟腱,那是断裂的地方,也是刚刚手术的地方,他谈笑风生地说:“我感觉没多大事,每天都感觉见好。”

他就是一直这样特别的阳光和乐观,什么时候说起事情语调都很平和,讲起话来有头有尾,很有人事干部的样子,给人十足的安全感和稳当感。

可是这样的乐观常常有点过了头,去年网络杯最后一场生死战对汽车之家, 我们队2-0领先,形势一片大好,但大马同学连续三次致命失误,让那一年升甲组的希望瞬间泡汤。

最可气的是,对方的战术很简单:那个守门员水,往里吊门就行。

虽然简单,但真的行之有效。

黑人脚受了重伤最后还上场拼尽全力,全队上下充满了怨念和遗憾,毕竟谁也不敢说人事干部,忠海其实还是个小领导,所以大家连话也不大想说了,只有他自己还在非常好脾气的给自己打气:

其实大家都表现得很不错,都是我的错,咱们明年继续努力!

就这样的好脾气,你真是接不上话,所以我老说:“忠海你要多一点霸气和狼性。”

什么叫霸气,就是后防的事你说的算,你在场上要像个领袖一样,吼醒沉睡的后卫,让对方的前锋看见你就像要断腿一样躲。

忠海一边说好好好,一边嘿嘿嘿。

人呐,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其实想想,我们就是对他要求有点太高了。

你知道的,业余队有个专业门将那是最大的福音,且不说忠海那一身行头非常唬人:快一米九的大个子,从巴西圣保罗带回的防滑手套,全身专业装备,下地侧扑666,那对手一本扫一眼,他话又少,好像挺凶狠的样子,心就凉了半截。

说这没法踢啊,你们队有个专业大门儿。

其实对于这业余队,有人他妈的专门跟你守门,你就乐去吧。

话说回来,忠海踢五人或七人真是一把好手,想进他的球真的难,球队头号射手是黑人辛大炮,他有个爱好,就是以攻破“专业门将”大门为乐,所以中午踢球,他永远穿红色,忠海永远在蓝队。

忠海也不是一直守门,其实他前锋踢得比门将好,背身拿球做球意识都挺好,有时上半场守得高兴了,蓝队大比分领先,他就要出来得瑟了,很牛逼的摘下手套,顶到前面表现自己的“全能”。

这次断脚就发生在他“不务正业”跑到前面射门的时候,在球场的西北角——一个被人诅咒的地方,夏宾在那里断了腿,周主任在同一纬度不远经度断的。

他说感觉脚后跟一麻,只是好像被人稍稍踢了一下,其实可能也没有真正踢到,只是啪的一下断了,走路也不影响,所以还自己骑着摩托车到了丰盛,一查,断了。

这远不如上次送周主任时惨烈,周主任腿弯曲变形得厉害,大家看了都有点害怕,只有忠海还是那一个乐观和自信,笑着安抚周主任说:“没事,养养肯定没问题的。”

他还说:“你们这部门挺邪乎啊,一个接一个断腿”,逗得旁边的张浩老杨和周主任媳妇直乐。

周主任扭曲苍白的脸上这才看起来有点血色。

我心里想,这忠海真是深不见底,真牛逼的心理素质。

后来也证明,他不是假乐观,他是真乐观。

你无论跟他怎么说封近角,无论怎么说出击一定不要犹豫,他每隔几场都会犯个低级错误,让人打进匪夷所思的简单进球,却又能扑住难度极高的进球。

所以只要海哥出现的比赛,场上和群里总少不了欢声笑语,他那种非常贱贱的语言方式,真是让人乐到欲罢不能,大小便失禁。

直到刚才我找他要今年比赛数据,想写进文章里,他还发来一段超贱的话,让我欲仙欲死。

“没名字,但出勤王,79场出勤,64场门将,15场前锋进60球的莱万是谁你应该能猜到。”

他们单位的小孩儿换的勤,这几年走的多,艳昌走了,小白走了,但人人都记得球队的好,走了好几年都记得球队的好,年底一聚会,都愿意回来坐坐,都在北京漂着,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球队好像就是这座都市唯一的感情寄托,回来开开海哥老唐老大的玩笑,大家笑着喝到吐。

这年头,有几个领导还愿意这么跟下属天天在一起玩儿,开玩笑不带急眼的?

马拉多纳说:“感谢足球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就像用手触摸天空一样。”

我觉得足球就是我们这群中年男人在这个社会存在最后的尊严,不是我们要油腻,看,我们也有自己的纯洁,也有自己的赤子之心。

在去看忠海的路上,我跟老杨说,咱这两支球队这么多年,真挺不容易的,老杨抽着烟,火苗一亮一暗,点头没说话。

说丰盛医院管得严不让进,我让老杨呆车上,我去碰碰,跟小护士瞎说了一通,就让我进了,到了五楼,两大妈一大爷不让拎水果进,我放下礼品,就在楼道里喊:

忠海。

有个声音马上回答, 在呢。

你能蹦出来吗?

没问题。

操,就是这么乐观,没辙。

他高兴地蹦出来,看到是我,哈哈笑,我喊我看你大马发的抖音了,你说你们病房今天走了一个女病人,剩下全是男病人,忒没劲对不对。

他又哈哈乐,给门口大妈大爷逗乐了。

扯了半天怎么断的跟腱,我说谁看着你呢?他说护工,没让媳妇来,家里两孩子走不开。

我低头想了想说:“也是,我断了腿也不会让家人来。”

他没笑,但一会儿就岔开了话题。

在他的世界里,永远都是乐观和向上,我看着他胡侃,心里想:“难怪大家都爱你呢,就你这样,谁他妈不爱啊。”

我就这么跟老杨说的,老杨说医院不让进怎么办,我说不让进就把东西送进去,然后咱站在楼下喊:“忠海我爱你。”他在上面一定能听见。

老杨笑着说好。

走的时候我跟忠海说:“你媳妇不在这,想吃什么记得告诉兄弟们。”他说好,没事,夏宾一会儿给我送拐来呢。

回去的时候我跟老杨说:“这一伤,怕是......”,老杨说:“那可不是。”所以川波上午说未必来踢球了,要加班,我说加你大爷的班,踢一场少一场,指不定明天就谁断腿了。

还有,我一直在为送忠海什么东西发愁,花篮?果篮?老杨说,你随便买点什么送就行了,他不会在意的,他可能最高兴的,就是西天翼和单位队里大伙儿都惦记着他,就行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到了中年,谁还能帮谁什么呢?有那份心就足够珍贵了。

再说,我们忠海又是那么乐观过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