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没有情人节

朱丽 女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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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在山顶有家小店，让我有空的话拜访一下，我说好。

像我这样的人，到过足够远和深沉的远方，站在远方又想着在心里近的人，所以对于山顶的积雪，四季的孤寂，总怀着爱而不得的遗憾。

趁着春节不能出京，我便说要来，可车开到一半就有了坏消息。

山上下雪了。

山上下雪不是我想象中的浪漫，特别是今天这样，先下了雨，后转成雪，天还阴着个脸。

好几辆车搁在半山腰了，我就站在山脚，看着一辆车冲上山，却在第一个拐弯处就灰溜溜的滑下来，一个车轮狼狈卡在沟上，不得不求助村民用一辆窗户都漏风的四驱吉普拖下来。

怎么办，你们？

两条路，转身去古北水镇，可一搜房间一间不胜，那么多从北京出来的寂寞灵魂就守在人造河道边饕餮想象中的远方。

要么就，朋友沉思了一下。

我问你沉默什么，他说我让人把行李拉上来，你们走上来。

多远？

十公里左右吧，可能需要两个小时。

我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想着牧野还一路晕着车痛苦而来，就这样回去，有些不落忍。

但十公里的概念，可能还沉浸在毛里求斯马拉松不追求成绩的轻松中。

我问那地儿在哪儿，递给刚刚帮忙拖车的本地村民一根烟，他指着远处的三根塔尖儿，说在山凹东面，山上有雪，窄的地方不过两车交会，车上去肯定没戏。

我说走着，他叫停我说，记得走别人没走过的雪路，我问为什么，他说，你走就知道了。

我看着阴云走动的山，并不想太多，背上了包，上了山。

沐多在前面跟着朋友走了，牧野跟着我，朝着陌生而曲幽的山林义无反顾，只要跟着爸爸，走什么样的路都是可以的，在他的世界里，大概什么路都会比晕车的路好。

山脚左右处处是黄叶，左边的山涧溪流冻得像牛奶一样，仿佛庞贝火山爆发那一瞬，奔流向下的势都还在，就是被突然冻结了，留下一路的不甘等春来。

低矮的树枝滴答滴答在滴着雪水，砸在无人问津的落叶中，在两旁山左右回响，是寂静中的滴答滴答。

我用跳绳拉着牧野，他平时挺爱说话的，此刻却一言不发，既对景色毫无兴趣，也不知疲惫的走着，迈着奇怪的步伐，发出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逗他，牧野，这里好不好，他笑了，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是爱雪的，2018年的初二，为了看雪，我只看了天气预报，便一张机票没有行李的去了寒潮可能宠幸的大连，在那里呆了两天，却只看到片片小雪，落地就化了。

朋友知我所好，给我寄了法国记者西尔万的 《在西伯利亚森林中》，他一个人搬到贝加尔湖畔的森林中过了六个月，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唯独不喜欢法国人喜欢给朋友写信的习惯。

所以我看到这路边随处就是雪迹，心里想着：真好，半山会不会更多雪，但当我仰望过去，能看到的山腰上却闪着金光，没有白色的反光。

大概是海拔的原因，走了半小时，我走到了阳光普照的地方，这里的雪都融了，牧野高兴地踩着化了的冰渣，我则对着山顶大喊，啊......

没有人回应我的声音，走到开阔的地方却没了回音，回头看出发的小镇，已经有些远了，看着逐渐清亮的远方，沐浴在温暖和幸福之中。

我是知道这山每段会有每段的风景的，李宗盛写“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而我从出发就知道，你就是你，你走这一生，与谁与你一起，谁会等你并没有什么太多关系。

之所以就这样走向二十里的山路，不去想具体的距离，是因为人生就是一种体验，老天把你扔在这里，扔在这个山脚下，孤零零的只能靠自己的脚，那它一定也会给你些别的。

出发前我远望那小小山头，当我真的走到的时候，远山青黛容让我动容，如果乘车，我是断然看不到这世外桃源般美景的。

我唱着歌，那些很久都没唱起过的歌，唱给山听，唱给云听，唱给牧野听，我大声喊着就快走了调，但是很高兴。

山上下来一家人问我，你们走了多久？

我说不知道，我问去那里还要走多久，他说一个小时吧。

我说哦，那我应该走了一个小时。

时间在这里变得不太重要，因为那是繁忙的事情，跟生命本身并没有太多关系，我唯一要考虑的是，再往山顶走多久，天会黑，我多久能看到村庄，什么时候会变冷。

但是我现在并不冷，我踩着咯吱的雪，像漫步在东北的林海雪原，牧野就在我的头上欢快的发出奇怪的声音，却依然很少说话，我浑身是汗，也没有什么给朋友写信的冲动，我真不理解为什么法国人这么喜欢写信。

就在一个又一个弯道中，当我以为这已经是山峰，因为远处的山变得越来越巍峨雄壮，那必定是因为我走得足够高了，但事实上每个转弯后，是一个更高的山峰。

朋友打来电话，问我走到哪里，听了我的描述他说，你还有一个小时，一会儿有辆黑色吉普车上来，你就跟着来吧，要不太久。

我说好。

但当吉普车来的时候，我却改了主意，朋友说沐朵是自己走上来的，我以为她走不远那么久的路呢，在毛里求斯她从没有爬过一座完整的山，即便只有半小时的小山，但是在这里，她独自完成了两小时的山程，那我应该也是一样。

我挥了挥手告别了司机，他摇下窗说，这景慢慢看，真挺好的。

牧野感觉也很好，他走了一小段，然后就坐我头上吃点东西，然后再走，虽然不看一眼风景，却也不觉得遗憾。

我是在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才觉得累的，三公里有多远，好像不是很远，因为只是出租车的起步价，但是在这一层层的山路，可能三公里就是六公里吧。

这三公里基本在山顶就是平地了，我没想到山顶是平地，因为远处的群山漂亮的让人想起了宗教，云从青乌的山间流下来，那里像神住的地方，可身边的狗在叫。

这里有个小村子，有很古老的房子，有堆得很整齐的木头堆，还有很干净的村口，这一点就比我的家乡要好，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虽然土砖房并不洋气，但还会以这种方式证明这种尊严感。

是什么人会到这里来住呢？我不知道，在没有路的时候，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好像国家、民族、疫情、中美关系跟他们都没有关系，可能家里的狗生崽才是一件正经事。

就这样的恍惚与代入中，我走甚至超出了两个小时，接近两个半小时才快到。

村口有两个人在抽烟，我给他们打招呼，他们很生气的问我的工资多少，我说很少，他问为什么要交给上面的又贵又不好的民宿，我笑着说这我是被邀请的，他们才说：

这还差不多，都不知道其他城里人怎么想的，钱留着干什么不好，跑到这里住。

最后一公里的时候，云黑压压了下来，冷风嗖嗖在吹，我看到了地上的雪迹里有一个桃心，还有日期，今天是2月14日，突然想起是情人节呢，我知道这是沐朵留下的。

但我想那两个人应该是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