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城外 上山下山
朱丽 女 【中国】
“城里来的车，不知道下雪了能不能上山。”
我在山脚的时候询问镇上的人，看这样的天气能不能开上去，她们都这么说。
可能如果在河北或者山东什么地方我听到这样的话，并不会有异样感觉，可从操持一口流利普通话的她们嘴里说出来，我一瞬间平添了很多虚幻。
毕竟对于我们这样的外地人来说，她们才是正宗的北京人。
晚饭时朋友不在，叫他的帮手陪我喝一杯。
他小小的样子戴个眼镜，却晒得黝黑，我问你多大，他爽朗地说还在上高三。
我们一路两个半小时上山的无穷感慨，不过是他十多年来的必修课，小学开始，孑然一身，周五晚上山，周一早下山，一个小时的样子能走到镇上，脚力便是如此练出来的。
我问那时是不是还没有这么好的路，关口外有野猪和狼出没，他说是，我说那你们怎么会到这荒郊野岭来。
他笑了，说你问对人了。
这里和上面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两家，都是三代前从太师屯逃荒而来的。
那里养不活那么多人，于是就沿着长城走到这山顶，披荆斩棘，炸山削峰，开垦一片田地，鼎盛时这片有4000人。
基本是谁开的山，就是谁家的田，这让我想起了美国西部大开发。
现在呢？我问他，因为一路走来，我没看到一个年轻人。“打工去了吗？”
不是，都搬走了，下山了。
为什么？我不解道路通畅了，日子过好了，不用拮据棒子吃不够，怎么又在通水通电通路的这十年，村庄变得凋敝。
“不方便吧。”他喝了口酒，很娴熟的样子，朋友说他挺能喝的。
“这样有雪封山的日子，如果村里不组织扫雪除冰，那如果有老人病了120上不来，基本上再上来就直接拉火葬场了。”
尚未改造的破落院子原貌
左边是废弃的，右边是改造的中式院落
我以为是葡萄架其实是葫芦架，并没有那么浪漫
玉米棒子田，村子旁
下面村子里过冬的棒子，这里的特产
果然一大早，村里的广播就响了，说让哪个小队到哪里去集合，准备去铲冰。
我顺着声音摸到了上面的村子，看到了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还有下面贴着的中国移动的标识。
唯一的两家住户有人出来，扛着铁锹慢慢悠悠地走在冻住的雪路上，往山下走，不看一眼风景，只盯着脚下。
再往上走就是山口，两旁是开垦的玉米田，割断的玉米根在雪里冒出头来，有七八处遗弃的房子，破损的塑料篮子和水桶散落在屋旁，与我昨晚住的高端现代中式院落形成了强烈反差。
远处的群山在朝霞中缓慢舒展变红，天青蓝无云，在没有广播声音的清晨，一切都像是定格，一切就像是瞬间。
起码我想对于这些山峰来说，他们见证这村落从无到有，从繁盛逐渐萧条，又看到有人像我朋友这样翻头重来，在一家一家遗弃的荒凉中重头残破诠释现代。
我就站在这沁凉的北方清晨的冷风中，感受着这原始荒蛮的瞬间，仿佛自己就是那静默的群山，不知道为什么走在人群中常感觉莫大的孤独，在旷野中却察觉无比的安慰。
中国北方的落基山脉
村里的组织还会依靠古老的大喇叭
尽管中国移动已经无处不在了
一户三人
基层建设的毛细血管对比逐渐遗弃的乡村让人印象深刻
健身器材，呼
遗弃的荒凉
不知道是哪年的
上山只有我一个人和别的什么东西
众神山静默威严
昨天有读者给我留言，说吃饱喝足的人才有闲情逸致到这里玩，在他所在的贵州，大山里都是这样。
他说的对也不对。
2010年10月我去了卡尔加里的班芙国家森林公园，沿途的山、湖、林木，与眼前所见十分相近壮美，而山上以此为营生的人和小店，与朋友这种刻意营造的世外桃源气氛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个地球上，在聚集的人类生活中，总有一些人竭尽全力走出大山，另一群人想尽办法远离城里，他们总是如此步履一致，只不过走向相反的方向，带着完全不同的心境。
一个看多了星辰大海、尘世人心，繁华下的桎梏，想上山寻一方净土，辟谷人间烦恼；一个受够了处处不便、家长里短，孤寂中的空虚，想下山挤进人群。
如果足够成熟，便不要寻求这两者之间的和解，就像那大山，看着他们擦肩而过，静默不语便好。
可又有几个“大隐隐于市”之人，我住的房间是被遗弃村落原有的房型，却地暖马桶淋浴阳光房兼备，即便我走到山顶WIFI信号依然很好，丝毫没有山间的不便。
那便是朋友处处在不经意间用心点缀远方和孤寂的细节，有人替你格挡过滤城里和山下的一切，你才有了城外和山上的自由放空。
那么到底是没有远方，还是远方也都是苟且呢？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那个为你操持一切的帮手，能喝不少酒的高三学生，他的脚力依旧是一个小时从这里走到镇上，他说以后想专升本，然后做幼儿园老师或者护理专业，这样会很好就业。
这样可能就没必要天天晚上在这寂静的山顶数着星星，而我却在北斗七星的闪耀中眼泪模糊。
所以为了不浪费一丝美景，我决定下山也走下去，就在这晴朗的午后，沐朵在前面欢快地跑着找积雪，我和牧野走在后面，一步步走下山。
可不知道是因为失去了上山时的心境，还是村民为了融雪一路铺满煤渣泥土弄得到处脏兮兮的原因，感觉下山的路乏味又疲惫，我问朋友为什么不撒融雪剂。
大概是太贵了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