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人都是有灵性的

以前这样有点“迷信”的事情更多来自耳闻，多半信半疑，并不曾想过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父亲离世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凌晨两点，他独自起床，把红菜苔给母亲都摘好，然后没有穿外裤，只是一条单裤、一件毛衣，没有带手机，但是拿了500元现金，径直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

然后他写下了几行字。

他以前的要好同事和舅舅赶来，叫了120，急救人员检查后判断没事，意识清晰，不像是有生命危险的迹象。

但他很情绪很不稳定，坚持要联系主治医师，并且非常坚持一点：不回家。

因为父亲不能说话，又聋又哑，所有的沟通都要靠书写，他写道自己很难受，又说不出怎么难受，时而清醒，时而有显得有些糊涂。

从两点一直折腾到六点，中途同事询问能不能联系儿子，他非常生气，一把撕掉，意思是不要打扰我，因为会打扰我休息。

然后也不回家，舅舅试图两个人抬他回家，不配合也抬不动。

一直到八点，等到医院开门，才去了医院。

CT显示没有脑出血，所以不存在意识模糊，但当他找的医生站在面前时，父亲已经认不出来了。

到11点40的时候，所有的针管和氧气已经打不进去了，血液在倒流，旁人问能不能去ICU赶紧抢救，父亲听到后反应强烈，最后使了一把劲，走了。

后来听一直照顾他的战友说，很早以前他就说了，坚决不要去ICU，要让自己走得体面和有尊严一些。

这便是所有的过程，所有的人都没意料到他以这样的方式告别。

从上午接到电话说父亲可能是中风的消息，到中午母亲让直接买票回家，我收到了无数错乱和矛盾的讯息，直到我找到了这9个小时所有的人询问完后，才拼成了这一张无言的拼图。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坚持的极限，是在11月的时候，他对一个朋友说，大概率是挺不过十二月了，大家自然是善意的相劝。

然后挺过之后，在昨天和前天，还是没有什么太多征兆的，他让一位亲戚多购买了一些必需药品，因为我们这里的习俗，正月十五前不让去药店。

转折和预兆出现在昨天凌晨。

两点起床，平时会补充一些软食（因为进食一直靠插管），摘红菜苔肯定是给母亲早上做早饭的（他生病两年间没有请人，说自己当过野战军侦察兵，基本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有时还会为母亲准备饭菜），为什么突然就离开去楼下？

为什么不回家？

昨夜十二点，我就站在楼下父亲走过的楼梯口，被湖北没有暖气的寒冬冻得瑟瑟发抖，他是怎么单裤就离开的？为什么也不带手机和写字板（沟通的工具）。

看到那些字，我明白了。

他不想死在家里，因为这样母亲以后可能会很害怕，而对于离去，他已经感觉到了清晰的讯号。

父亲的一生都不愿给人添麻烦，连到了最后的时刻，他想到的依然是别人，不愿意打扰我，不愿意留怕给母亲。

我不知道他最后的九个小时在思考什么，并没有留下一句给我的话，或许他的眼前一半浮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另一半是肉体留在这个世界的痛苦。

人死了会去哪里？看了一个濒死人的纪录片说的都是强光、回忆闪过、静谧洁白，灵魂是有重量的，离去时开始会飘到屋顶的角落，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听到人的对话。

也一直等我到了面前，他腹部的温热才褪去，嘴唇才合上。

和那些来时离奇的偶合一起，所有的灵热完成了心愿，消失在寒冷的风中。

大家都在围着父亲哭，只有我朝着屋里天花板的角落，一滴泪也没掉，我明白他能看见我的眼神，也知道父亲最见不得儿子哭了。

今天悼念那么多人，也只有他的战友们是笑着的。

都好好的，放心走就好。

再见，爸爸，我爱你，也为这辈子成为你的儿子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