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城市里看不见生死

乡村的婚丧嫁娶有一整套口口相传的流程。

虽然父亲生前多次告知一切从简，不要烦琐的程序，可人这一生，来到世间决定不了，身后的事自然也不全是自己做主。

老母亲还在，端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炊烟，人人都试图隐瞒，却已经相通了预感。

所以流程越完整，大概老人会聚焦流程本身，从而分散掉一些注意力。

身边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了解这个流程，那有些像哈密波特的魔法学校，人人都会念一些神奇的咒语，在外乡人听起来云山雾里，却又无比神圣。

虽然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在这一整套的流程里，我是那个最摸不着头脑的，就像个外国人。

大家也很宽容，一点一点回答我的“为什么”。

可是，我的为什么太多了，有很多她们也不知道，要么去问更老的人，寻不到答案也只能摆手：

反正就是这样的，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就比如，五点我要去挖坟头的第一铲土，朝五个方向磕头；又比如，我要带着三根很长的竹子去，因为太长，只能从车子的天窗伸出去，奇怪的是，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侧目，警察也不会拦车，大家都知道，大概是哪家有人走了。

当我抱着竹子的时候，就在想，这要是在北京，绝对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警察管不管，到处是两米限高，只能锯成小段变通了。

那就更不要说一路响彻聋耳的爆竹开路，乡村小路上沿路撒下的纸钱，安葬地方的四处烟雾缭绕。

村里其余的家庭都放下手中的事靠墙站着，看着浩浩亲友队伍走过，这个原来百人的小村庄——父亲出生和奶奶现在生活的地方，整个村子便只剩这二十多人靠着墙。

父亲的骨灰终于在一系列繁琐的程序后落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着听不懂的说辞，有人在认认真真走完天干地支的步骤，在中午十二点以前，尘归尘土归土。

亲友们忘记了伤痛，在庆幸雨没有落大，高兴讨论着今天程序的顺利，在奶奶的屋里，她最先感到的是一种欣慰，然后要招呼大家吃喝，忙来忙去。

在农村，入土即为安。

那既是一个灵魂的归宿，也是活着亲友所尽最大的心力。

这个安，让我也觉得分了心，我记性不太好，完成这些很费脑子，很多步骤都做不好，但大家都很耐心。

而当一切紧凑繁杂的程序完成，确实取代了悲伤，如释重负了很多。

中午的答谢餐桌上，不少桌把酒言欢，大家醉醉醺醺，聊起这个人跟他生命中交集的片段，你把你的交换给我，我的给你，凑成一张张鲜活的回忆，很多细节复原，如今听起来都像是从四维空间俯视的角度。

下午，亲友离散，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完成了闭环，剩下的，就只在至亲的心中回味各自滋味。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要送亮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四点半的时候，我和二叔又来到上午的村后坟地，虽然一直下着雨，但还有缓缓冒烟的艾草棒倔强着，在空寂和安静的村落田间。

上午一路遗留的爆竹碎屑都还在，我想这真不是在北京，任何一地方的车祸，两个小时内再经过一定无影无踪，有一天我经过央视大裤衩，那个某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楼如今比原来更新。

我到北京21年，除了瀛旭的离去给我印象比较深，在其他的时候，这里的好像容不住死亡，满目都是繁华、高尚、川流不息、秩序井然，我们看到的永远是生活中最好的一面，漂亮的女生，可爱的孩子，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邻里的事情变得遥远，在几点一线的生活中，模糊了生死。

那不像在乡村里，有那么容易放下的农活，随时可以说起哪家长短的闲余，有熟悉焦急的拼图，哪家坟头没有立碑，便知道离去未满三年、坟尖的位置要对着远处的大树。

而面对生死， 乡村的人少了很多错愕，在这里，生老病死就像是家常便饭，就是谁家的谁谁谁而已，每次，这样的程序就会走一遍。

不是这些礼仪不在，几千年来就在这黄冈的土地中口口相传，只是父母在的时候，替子女挡在了生死之前，用不着熟络世俗。

或许从来就没有没有条件的无忧无虑吧，我想。

买了一个电子的灯，一拧就能亮，这样不用担心被雨水淋湿，烧了点纸钱，点了一小挂鞭炮，我就离开了，一直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鞭炮悠远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