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适应

在家的这些天，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小店过早，点一碗炸酱面，有时要辣椒，有时不要，再要一碗牛肉粉或一笼小笼包，看这一天的口味。

白天在小镇里转转，和亲戚有个交流，办一些父亲的后事，中午回家午休下，下午收拾家中的遗物，然后快天黑的时候，按照这里的风俗，去坟头送一盏灯，磕三个头，燃一挂鞭。

然后很快，只用了两三天，我的身体就处在另一个奇怪的循环里，比如，早上那个时候就要去吃炸酱面，中午到点就会犯困，我没有再说普通话环境的时候，那些丢掉十几年的时髦本地词，有时也会不经意说出口。

做梦的时候，大多数梦到的人都是在说本地方言，也没感觉到违和。

除了自己的身体在南方的魔法寒冷中瑟瑟发抖稍显怪异、我大多数时候的沉默与当地人的收放自如不同外，大部分的身体机能在说服自己更适应南方小镇的生活。

只是有时我在想，只不过回来了三四天而已啊。

然后掰着指头算，的确就三四天，可如果真的像电影里一样突然跟某个人交换了身体，睁眼醒来后，或许也只是多了些疑惑而已。

为什么在这三四天里，时光的流逝仿佛变缓，感觉发生了好多事，见过很多人，每见到一个人，离乡二十一年的记忆都散落铺开来，充盈着这每一段的时间。

而在北京，每天两点一线，大街上车流鱼贯，人来人往，很快，一周、一月、夏冬秋春、数年一晃而过。

有时候我开车经过什刹海边老人齐座晒太阳的瞬间，会感觉生命在我这里的流逝和在她们那里的速度是不一样的，我的生命，至少75%的部分是支付给别人的，而她们，可能也只在老去的时光，生命的流逝会以120%的速度延缓，这每一天，便会漫长。

那，哪一种会更幸福呢？

这个很难说，可能各有各的幸福吧。

当我们在羡慕老人那些支配的时间时，她们或许也在怀念那些年轻时繁忙的生活，可以少品尝很多孤独和无助的滋味。

如果说生命是一种体验，那在这种假设成立的情况下，人应该更加频繁地走动和穿梭，更换工作、旅行、读书、交往，在明白生命意义的前提下，以获得心灵内和外在的感官刺激作为目的。

但实际上，我们普通人至少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交给了谋生，生命的体验存在无序的重复，长此以往的平淡摩擦，会消磨掉想象的可能，也打消了试探的勇气。

生命的次序常常是混乱的，精力旺盛的时候做的大多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而有了一点条件时，却已经捆绑在了社会秩序上，一步步迈向孤寂。

我在家里看到了很多父亲写下的信件和笔迹，聋哑的最后两年，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无声的世界度过的，他整理了很多年轻、参军、辉煌中年时的照片，并写了很多话，连最后的遗照，都是他自己挑选出来的，那时的父亲刚入伍，英气逼人，大概那是他最满意的样子。

他写最喜欢看我现在带孩子的样子，因为这便是他生前最遗憾的事情——没有陪伴我长大，生病后又没条件享受孙子孙女环膝的天伦之乐，所以每当看见我和他们玩，感觉时间在凝固，每一个动作瞬间都被爱与欢乐浸泡，在无数个刺骨和寒冷的黑夜，这便是他生存下去的火种。

大概是这样吧，人在做自己喜欢事情的时候，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打开，会更全心的投入，每一个毛孔都在尽可能张开呼吸，用生命去体验，所以时光会流逝得缓慢，而记忆也更深刻。

就像在回家的三四天里，我看到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有着一段与我父亲独特的时空交错，当那些之前不为我所知的细节被细致的阐述时，父亲年青时的音容笑貌画面便自然呈现，我需要在情感上把每一个碎片都收集整理齐全，因此调动了所有的感官体验，虽然父亲离开了，但在他人生闭环的最后一个环节，我必须用这些熔铸最后一段金属，让这个环尽可能圆满。

所以，在我们艰难的人生中，尽可能地拥抱当下的每一天，去让身体拥抱而非被动适应生活吧，因为，生命最不缺的，就是遗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