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小镇里看不到星光

长大的很多时候我还是会做回去上学的梦。

那些斑驳的墙，陈年的校园场景，早已记不起名字的同学，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回到小城镇二十几年前的样子，除了自己的记忆。

因为混乱的记忆会告诉自己，咦？我记得我读完大学了研究生了啊？怎么又要高考？但是梦里周遭真实的震慑下还是会逼着自己去看书去赶考，只是有些题看起来的确生疏不会了，所以一直会是很着急的状态。

我也会在梦中狐疑，我还能再考上什么大学呢？曾经经历的那些呢？我走过路过看到的那个世界呢？

就像我早上又回到高中经常过早的早餐店，老板娘还认识我（《小店》），问我怎么回了，我笑了笑，像那时一样点了一碗热干面一笼小笼包，味道还如彼时，身边人摩肩接踵，只是自己从皮囊到灵魂，都不是那个我了。

这几天回到小镇，接触到很多二十年前熟络的人，聊起来，和以前一样，无非丰富了些二十年的家长里短，并无本质的区别。

小镇的普通人，要么谋个公差，要么做点小生意糊口，这二十多年，自行车变成电瓶车，私家车多了很多新能源，吃饭多了些外省口味，公共设施越来越像大城市，可这里的人，却像困顿在了时光中。

你若谈一谈国际形势或新冠疫情的最新研究，大家大多会发笑或者觉得奇怪；你若不知乡土规矩，便会更加异类，大家都接受了一整套规则，然后你把着我，我把着你，每一点稍显怪异可能都会面临驱逐和异样眼光。

在这个每个人都簇拥着每个人的地方，抬头看星光可能会在人潮中跌倒。

在小地方，只能有极少数的人才愿意和有能力去看世界。

有太多的琐事，太多的掣肘，而年龄和世俗是一步步让自己都放弃那些可笑而遥远的星光。

而到了小镇这个级别，更多的任务分工是去落实，虽然可能对整个形势可能还是一知半解，很难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对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学习和看书是一件有相当难度的事情。

好在这是个互联的时代，人们可以在外隐藏想看星光的愿望，然后打开手机，享受自己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困惑。

我觉得黄冈是个好地方，我们这里的人，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没有条件具备远航的能力，便会尽全力让孩子走远，走得越远越好。

他们无法改变现实的环境，但可以做人梯做人墙，让他们的孩子延伸自己的眼界，就像我父亲。

以前他会在我每一篇国际时政文章下留言，也评价一下美国怎么样、俄罗斯怎么样，但从来不见他在现实中与别人谈起。

有段时间我看中年油腻男人的一个标准便是“关心国内外大事”，其实我觉得这不应该是一种戏谑，更是一种无奈，以及一种无声的抗议，对已定人生的反抗。

当然，从另一方面，看不看得到星光，却与幸福毫无关联，甚至看得越清晰，想得越多就越痛苦，因为：

在小镇里看星光是件隐秘的事情，因为当你看到了星光，现实也就崩塌了大半。

你会觉得人言八卦是浪费生命，觉得勾心斗角也是，觉得奋斗半生难以出圈，在外面那个世界，美国在疯狂印钱掠夺世界，疫情之前富人资产翻了一倍，而对你来说的直观感觉，只是感觉肉蛋奶在一直涨价，工资却越来越少，你不会也不想对美国生什么气，那样会很像神经病。

如果沉溺在日常琐事和办公室八卦中也能让你感到清闲，那小地方很适合；如果总不甘心，总觉得灵魂充满困惑，有很多很多为什么，觉得这一辈子本不该如此，就算平凡，也要明明白白。

那就想办法去大城市，实在不行，就在小镇找个隐秘的角落，好好看星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