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托梦
起来时特意看了下时间，2012年2月12日凌晨2点04分。
我不是到现在这个时间还没睡，其实回京的这段时间我都睡得很早，即便有时睡不着，也要求自己在11点一定关灯上床。
久而久之，也好。
虽然没有像以前，只要早睡早上六点多就可以生龙活虎的醒来，现在经常睡不醒，偶尔一次五点多醒，却也是翻来覆去，不甘心就这样起床。
当然，没有做太多梦，也算不上睡得不好。
但是今天不太一样，说北京要一夜降温8度，也会有降雪，大概还寄希望半夜看看北京2022年的第一场雪，所以快十二点才怏怏而睡。
人就是这样，越晚睡越睡不好，然后越起不来，睡多久都起不来。
折腾来折腾去的，然后就感觉在开车，开车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院子很大，左边一片都是灯光塑胶足球场，隔着铁丝网。
我的一个好朋友就在门口候着我，见我探头，就跟我说，累了休息了一下刚起床，精神不错，正活动身体呢。
这个小院子有点像那个单位的招待所，透过紧邻小院子的窗户，正一半开着，一个老年人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在那跟人传传球，颠儿着热身活动，背对着我。
我跟朋友招了下手，然后说，好，那我不打扰了，起床就好，让他先活动着，我去办点事。
朋友说好，说放心。
有一天听尹烨在一个节目说，说梦都是真的，因为在梦里你不会觉得什么是假的，所有的场景都是真的，梦就是元宇宙。
我的朋友是谁，现在我正在努力回想，好像是那谁谁谁，谁在踢球，他会不会踢球，为什么穿个红色运动服，这都不重要，因为我知道那是他，也只有他，指代的就是他。
一直到中间又发生了一大圈事，我都不记得，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从开车停在院子门口，到进院子，中间也有很多事。
这个梦是以一段对话结尾的。
当我再次走进院子的屋子，它的装修有些老式，灯光很暗，有点像舞台，只有我和他说话的这个地方有一点亮，但也不是特别亮。
我的左手边是窗户，对着灯光塑胶足球场。
我的右边是一个很大的烧开水机器，下面放着个暖瓶，暖瓶有点大，比一般的暖壶大一倍。
然后父亲就站在我面前，已经披上了一身浅蓝色的棉服，有点六七十年代的样子，他刚运动完的那红色衣服，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也没注意他里面穿的什么。
他就侧身对着我，右手自然按住披着的棉服，左手伸手一个人去整理在他面前黑色漆椅子上的衣物，然后跟我说话。
我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暖水壶边上，想帮他接满水，却看见开水灌得太满，木色的老旧瓶塞完全浸泡在开水里。
这开水大概是要他准备泡脚的吧，所以梦中还比较烫，我试图去拔开水里的瓶塞，却几次下不去手。
一边拔，一边看了看他的样子，衣服不新不旧，我不记得他有那样子的棉服，但是看到脸的时候，头发也很好，精神没有很好但也不疲惫，大概就是刚五十出头的那个样子，但是语言却是我记忆中那个样子。
我说：上次回去的时候你躺着没起来，现在年过完了，那是按照现在还是按照那时算啊。
他想了想说，还是按现在吧，都不耽误，蛮好。
我就说好，一边手还在想翻瓶盖帮他倒水泡脚，他说，没事，我来搞，你忙，很方便，不要担心。
然后我回头看了看门口，一辆越野车正在装他的行李箱，车还没熄火，看样子是有人送。
等我一回头，眼睛就是一片漆黑。
发现自己睁着眼睛，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在梦境和黑暗中反复确认了很久，原来这是个梦，意识到刚刚面前那个跟我说话的人是父亲，赶紧闭上眼睛回头去追。
却因为下意识太用力神经太紧张，从梦中醒来的速度更快。
你越往回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忆，梦中的场景在那一瞬间离开现实的速度就越快。
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躺了半天，整理了一下所有还没忘记的场景细节，然后认真的想了想到底想表达什么。
梦境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两段两句话，本来还想调侃一下他的红运动服怎么那么艳，什么时候也瞒着我学会踢球了，问他还要帮他准备点什么的。
都没来得及说。
不过很好，回想起来，他精神虽然不是特别红光满面，但是看起来状态不错，他喉癌手术后取掉了所有喉管，后来化疗耳朵也听不见了，又聋又哑，我是有两年半再没听过他的声音的，梦里听起来，中气深厚，还不错。
棉服有点旧，但干干净净，喉咙那手术留的金属管也看不见。
回想起来，觉得都挺好的，大概就是要真正离开了吧，手续都办齐了，也有人还有车送，挺好挺好的。
我知道我们或许会以这种方式见最后一面，只是不知何时何地什么场景。
是已经准备投胎了吗？这么快的吗？看来前面的仪式还真的有用，算了，那都不重要了，看他能说话，居然还能踢踢球，就放心了，他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叻。
有没有遗憾，也有，我这个人有点矜持，你说我见面怎么就没喊声爸，唉。
就这样吧，我也不矫情了，父亲也不喜欢矫情，军人作风，初中有次打架，我门牙被人打断了，在黄冈人民医院补牙，满嘴是血，父亲来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还跟母亲说他怎么这么冷酷，很久后母亲跟我说，他其实很难过。
所以这大晚上，我也不能哭很大声，不想让家人听到，赶紧写，写完了我和父亲最后一面的细节就去睡觉，父亲如果知道我写东西写这么晚还不睡，是会生气的。
好吧，我睡觉去了，看了眼窗外，天也不冷，雪也还没下，突然意识到这不是2022年的第一场雪，我回去的那几天北京下过一场雪了已经，只是我没赶上而已罢了。
《030|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