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大人都曾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这几天回家陪孩子们玩儿，有些别样感受。

以前回家吃完饭就开始写作，没有大段时间参与孩子们的游戏。当然我也会观察，沐朵会做一会儿作业，然后就跟牧野玩一会儿，或者两人一起坐在那里看书，即便是关在家里的时候，她们也能翻着花儿找到玩乐的项目。

沐朵有只莎莉鸭手办好友，她常会假装小鸭子自己跟自己说话，而牧野也十分入戏地加入，这便是孩子们之间的童趣。

可当大人加入的时候，我会发现气氛是不同的，她们有时候会很像个大人，说着大人的话，像大人一样思考问题。

孩子成长之后有各种各样的乐趣，她在这个世界是个独立的意识体，有自己的小小宇宙，自己看问题的角度和想法，懂一点大人的世界，但也不愿意完全那么乏味，当我和她们对话时，会有很多启发，也会重拾很多天真。

我想到自己小的时候，是不大获得来自父母的心灵交流的，大人在说大人的事，小孩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在旁边无事舔着脚掌，大人会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大概便不屑于浪费一些时间变得“幼稚”。

记得犯错挨揍时，父母可能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懂事和听话是父母对一个孩子最高的要求和评价标准，这四个字包括了知礼仪、嘴巴甜、像成年人一样规矩，学习好、思想端正、工作正经、找的对象好、生孩子早、稳稳当当。

总之，就是父母会更省心，然后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成人世界中忙活自己的事，运气好的话，还有更多的炫耀的资本。

可是，我一路走过来，既不懂事，也不听话，而且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和“好学生”。

他们越是这样要求，我便越是反感，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基本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的，或者换句话说，是要证明他们是错误的。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事到了现在看，他们就是错误的，得亏我不听话。

父亲弥留之际，还是会给我发信息，其中一个主要的话题便是忏悔，忏悔小的时候陪我太少，太忙于自己的工作和前途。

有大段的时间，他都是消耗在无谓的社交和酒桌上的，农村出来的人，有点小才，心有鸿鹄志却不得不在泥沼中爬行，内心总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些什么。

所以，这个时代对小有才华的人来说，是最残酷的。

不甘于平庸，可社会潜行的规则和评判标准便是权钱，于是平静尤为难得，痛苦常接踵而至。

在那个时代里，我的父亲，在一个小小的城里，其实已经是鹤立鸡群了，别人都在忙于牌桌享乐，他起码知道认知才是一个人发展的天花板，不提升认知，再多的努力都是悲壮。

记得小的时候，他的书柜里全都是《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基督山伯爵》这样的外国文学作品，在那个年代，没有条件上大学，但是看了那么多书，本身就是个不同的灵魂了。

可是，认知却也是有瓶颈的。

后来我常笑话他也就是个“省级水平”，他去了很多国家，写过一些游记和感悟，但是并不深入，我们常常交流心得，以前他常给我公众号文章留言，文字里的见解能看到功底，与真人说话完全不同，但，就像我说的，也就是“省级水平”。

省级水平放在县市已经够用了，不仅够用，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父亲一直想让我北上念书，留在北京。毕业工作的时候，第一选择仍然是视野而非收入多少。

他常说，对人不要小气，对己不可放纵，钱够用即可，人与人的差别还是在这里。

他会指指脑袋。

这些零零散散的话我都记得，每个字都能听懂，但在彼时其实都不太明白。

刚毕业的时候我一度很想移民，去北欧，也有Offer，我说过有段时间我也是憧憬世界公民的，当时有个姐姐在最高院工作，我咨询她的意见，问她如果是我会怎么办。

她就说，我不会去，我想和最优秀的人一起工作。

就像我父亲说的那些话一样，不太明白。

国外的人不优秀吗？北京的人不优秀吗？什么是优秀呢？

直到出国生活几年，走了世界上所有我想去的国家，然后发现，靠，什么狗屁世界公民，在哪个国家黄皮肤的还是跟黄皮肤的玩，隐性歧视无所不在，才明白詹姆斯说我就是个rich一点的黑人这句话是啥意思。

没有国家的强大，走到哪里都不过是二等公民。

我曾以为人和人的差距根本是没那么大的。

可接触了三教九流的人，阅人无数后才发现，原来两个人面对面，真的可以一个在天堂，一个是在地狱。

人在小县城，你就是个龙凤，也是毫无意义的，除了把自己憋闷死外没有任何出路。

其实这不仅仅是县城了，即便所谓的新一线，“省级水平”也不适用。

有次余华说了个经历挺有意思，说北京这个城市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谁也不把谁当回事。

原因是有一年他准备定居杭州了，甚至把所有的书都运到杭州了，这个文人嘛，就像马尔克斯说的，一个作家，书房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但是生活了一段时间，被捧的受不了，最后还是搬回了北京。

他说，你在北京，千万别觉得自己了不起，北京没有人认为你了不起。

这一点，余华说只有北京能做到。

经历了很多后，我也终于明白那个姐姐的意思了，还好，不是太晚。

对于父亲说的一部分话，我也逐渐明白了，当然，有的他也没做到，有的他也是错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传承，也自认为有的地方比他悟得深。

有的大学生读者朋友给我写信，问毕业后要不要回老家享福，北上广深房价太高了，我一般都会好言相劝，人这一生，让人成长的更多是苦痛而非享福，有悟性的人，在享福中也会是失落和痛苦，反而在痛苦中会激发潜力实现飞跃。

当然，相隔太远的奋斗也是没有意义的，还是要对自己有个正确的评估。

而且，最好不要太晚，否则，觉醒在深渊还不如不要醒来。

就好像父亲这几年看到我在家陪着孩子们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触动，原来人生的幸福，这世间最充盈心灵的意义，并非富贵钱权，最终还是人。

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人。

可惜，已经晚了。

我还没有跟他讲，讲我认为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都带有与生俱来的高维智慧，本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可世间的俗套、大人间的功利和体系的教育让一个个人参去掉了根须，变成了流水线的胡萝卜。

讲我如何和孩子们相处，把她们当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小宇宙，尊重却不强迫，如果想要她们做到什么，自己要先能够做到，并且身体力行的引导，和她们一起做，一起达到某个目标。

这些相处理念，他是接受不了的，但好不好，人是通灵的，从孩子的表情和行动中，都是看得到的。

就像《小王子》里写的：“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人是逃离不了自己所处时代的，但是精神却是自由的。

相比一个家庭传承财富来说，认知的传承是更为重要的，与其鸡娃，不如好好先想想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什么认知水平，对宇宙、对国家间、对自然、对人性的理解，能不能还原每天发生的光怪陆离事情的本质，考虑自己如何提高，然后再带着孩子们一起成长。

特别是在这样动荡不安的时代，矛盾犬牙，他们需要比我们那时更为深刻、坚毅方能应对，父母就应该拿出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去温暖，去帮助孩子们了解自己的天赋、了解自己的灵魂，然后去认清世界而非强求学业成绩，保存这来之不易的天赋异禀和童年稚趣，让她们越晚懂事越好。

并且，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悲愁，谈不上好坏，我们无法挑选，去能够通过提高自己的理解，更好的适应，更好的拥抱它。

我就感叹那个写《湘行散记》的沈从文，当过土匪，兵荒马乱的也能写出清新脱俗的文字，很羡慕。

当然，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孩子，放在任何时代，成绩也不会差，人生会更加幸福，更加能体会到爱。

去年疫情的时候，我把家里的大电视都扔了，做了一整面书架墙，从家里淘了一部分父亲的书，又逐渐把我筛选过的书一本本摆上，我对她们说：

等你们长大，把这一面墙的书看完，就不会过的很差，加上不附带功利的陪伴，也便是我留给你们最珍贵的财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