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识破的梦
我酒喝多的时候其实并不算多。
并不是因为酒量好，我知道有的人会这么说证明自己的掌控力，但这不是我的真实情况，我是喜欢喝点酒，但很浅，一二两的量，就这个量，我试过的。
超过二两，会是两种情况，一种是有足够愉悦或兴奋的事情，另一种是足够的悲伤，这些都像深深的情绪的井，至少在我四十岁之前大致如此。
在北京结婚的婚宴上喝多了，在老家的时候摆了很多桌，而在北京，偌大的北京，就只有两桌，是八年来我与这座城市主要的亲缘联系，他们见证了我从少年到青年，从单纯到复杂。
和球队聚餐醉过一次，在瀛家楼的前面，我不记得有没有张瀛旭，只是确定那时他还没死，以前他也踢球，和我们一起聚餐，喝酒吹牛逼很厉害，比徐胖子老杨都厉害。
科比飞机失事的时候自己喝多了，那时一家在家里第二次隔离，我不会想到自己为一个陌生人而喝多，后来想想，其实他对我自我觉醒的帮助是巨大的。
喝多的时候，大概率会触发我的眩晕症，它不是那种普通醉酒的晕，而是天旋地转，母亲说她有美尼尔氏综合征，但并不遗传，医生也这么说，但我就是有，沐朵也有，不知道怎么搞的，眩晕起来，生不如死。
我甚至不能去想眩晕这两个字，当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脑浆都像被突然搅动了一下。
所以每到酒量阈值的时候，生理就会有反应，大脑中的一部分要非常清晰，时刻提醒自己，是不是做好了山崩地裂的准备，打不打算吐得满地都是，或者单侧卧一天。
而欢愉时，大脑的另一部分则像水在铺满鹅卵石的干涸河床蜿蜒前行，填满每一个缝隙，直到水面平整看不到凹凸。
我不是太喜欢过于理性的世界，可控的世界，生命力就像情绪，它的边界不应该是规整的，在那些凸起不规则的地方，才藏着桀骜和答案。
酒精是一把钥匙，可以开启很多大门，它把过去和未来的大门都打开，就像两瓶溶液的混合，那些不太记得的往事细末，悄悄混进的当下，甚至是未来不限规则的想象，组合出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你在理性时会觉得奇怪，一定会的，因为很多地方都不合逻辑，充满了瑕疵。
但喝多了好像就不会，眼前规整的形状会变成流线性，灯光更柔和，在梦境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境，有时突然睁开眼睛，发现可能已经睁开半天了。
昨夜酩酊，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我极少外出聚餐，聚餐也不常喝酒，喝酒也没有多喝的理由，我为什么要多喝？凭什么？
但昨天我是在平静中喝多的，既没有愉悦，也没有悲伤，就像是四十岁中的普通一天，它不值得欢快，理性也告知无需伤悲，我也没有眩晕，奇怪的是，我脑袋里清醒的那一部分也没有提醒我，自始至终也没有。
所以，我处于一个既混乱又理性的状态，然后保持这个状态进入了梦境。
它会有很多个梦，我写过梦的状态，那些能够在黑暗中震撼我的梦，我都尽量记起它们的每个镜头，合理的或不合理的。
《034|托梦》
前面那些个梦，我都不记得了，也无关紧要，中间我应该上过一次厕所，记不得了。
就到中间的时候，在一个宴席的门外，我的父亲穿着绿色的军大衣，头发梳得锃亮，周润发那样往后梳的，面孔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像抹了化妆品。
他不可能抹什么化妆品的，他是一名军人，以冷水洗脸生活规律收拾整洁，特别是不用化妆品为荣，脸上粗糙也就粗糙，晒黑就晒黑，怕个鸡毛，男人怕什么黑或粗糙？
但梦里，他突然出现就是这个形象，跟那些小鲜肉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端详和确定的哪个时间，是感觉到异样的。
然后他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的“何X华”的名字，很生气的用家乡话跟我说，这个人让你见一下你也不见，搞么斯，这叔叔对你很好的。
他确实很生气，所有生气的样子倒是都符合我父亲发脾气的样子，情绪很激动，神态语言也是那样。
我是个不愿意交际的人，他是那种特别会搞关系，活跃气氛，特别喜欢喝酒，觥筹交错场景会让他愉悦的人，因此他会责怪我不给面子。
我在北京，总会有家乡的人来父亲希望我见一见，有时是为了他的脸面，儿子在京立足，是件荣光的事，有时则是为了我未来路宽一点，有事能找得到人。
我明白他的好意，但是内心是抗拒的，我正想跟他说，我才不想见呢。
就在那个张口的瞬间，那种对他的异样突然瞬间放大，我一瞬间马上意识到，这是我的父亲，已经去世的父亲，草，我他妈的是在梦里。
我非常确定自己在梦里，那就像一个被困住的迷宫，就像一个老友记的镜头，就在那一个小屋子，你看到的是central park咖啡馆，没有人，只有一个镜头，但实际上周围都是摄像机和眼睛。
这些人在观察你的言行，或者说，你的脑袋里有一部分限制和禁区，是不允许你的意识意识到当下是在梦境中，它必然是一种规则。
那就像森严的监狱探监，允许你去监狱，但不会允许你们有肢体的接触，可以说话，仅此。
然后我下意识伸出左手迅速抓住他的右手袖子，喊了一声：
“爸”。
那一刻我应该是哭了，声音很大也在颤抖，我感觉我的左手抓住军大衣的紧实感，我也记得他的表情，他突然愣住了，不说话，瞪大了眼睛，左手拿的本子悬在半空中。
下一秒，我就睁开了眼睛，漆黑一片。
我花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路，翻了翻身，确定自己的躯体是在哪个世界，然后回想了一下细节。
这种感受，与过去在梦境里憋尿找不到厕所，或者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尿了一截突然就会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打断然后尿不净不一样，它就是穿透了梦境。
我清醒的那部分意识，穿越了现实到达了梦境，唤醒了梦境的我，让我突然做了一个不应在那个维度做的事情。
这个瞬间，应该只有几十分之一秒或者几百分之一秒，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父亲接受到了声音和我手捏的力度，在那个喧闹的宴请门外，他的迟疑或许突然也穿透了某种时空限制。
或许他意识自己穿军大衣的时光是错位的，军大衣不能那么新，在现在的时候，没有人穿军大衣了，那应该是他在部队里的，而且他那么年轻，不应该有年纪相仿的儿子。
在我四十年的人生体验中，没有经历过这一刻，梦境是单向的，不容篡改的，不能有主观控制的，不论场景多么荒谬，但是在那个瞬间，被我识破了。
在那个点，我或许比神的反应还快半步，做出了动作，发出了信息，就像量子传输，穿越了三维四维五维空间，然后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我笑了，我知道就那一声，他是接收到了，不论以什么样的形态，那是我们的关联。
因为他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来不叫“爸”的，打电话我会开门见山说话，发信息我不会那么矫情。
我会喊妈，但从不会叫爸，所以我叫出了这一声，便包含了所有的讯息，不用多说一个字，他都会懂。
突然觉得自己挺牛逼的，那一刻我应该笑，不应该哭的，哭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