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成自然

牧野很喜欢当“管长（zhang）”，如果不出所料，我想孩子们一定都喜欢。

管长，就是核酸十混一里那个第一个拿管子的人，孩子们都希望拿那个管子，拿到了的，就是管长。

常常看到队伍中有小孩子扭扭捏捏，不愿意往前走，多半是搬着指头算着数，看能不能当上这次的管长。

过去五混一的时候比现在容易，稍微等等便可，可现在，十个人还真不好排，大家都赶时间，不愿意在中间耽误功夫。

沐朵牧野都很熟练了，身份证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如果当上了管长，欢天喜地就往前跑，跑到小窗那递给里面的阿姨，小嘴一张，然后又欢天喜地的跑掉了。

而对于核酸的时间节点，孩子们会比大人还熟悉，比如如果是晚上做的，核酸又到了3天，那么明天也不要担心会变成4天，而是会保持在3天。

运气好的话，结果是下午出来的，便可以拿着0天的结果多熬一天，会比平时多持续一天。

孩子们会提醒，我们该做核酸了，学校要检查了云云。

周末的清晨我们有时会一起骑行，漫无目的地开，只需指定方向，往东还是往西，本来悠然欣赏着景色，突然沐朵会喊，停。

我说怎么啦，她指了指，说这个核酸点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做个核酸吧。

我说才两天就要做吗？她说，那明天就不用排队了呀，现在这么冷。

算天数容易魔怔，我是看到过在商场里核酸进不去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家都很忙很累，很穷，也很卷，但再忙也不能忘了123，否则什么也干不成。

我问沐朵，你还记得疫情前什么样吗？

她摇了摇头，那就更不用说五岁的牧野了，他记事起，世界就隔着口罩，做核酸就像吃饭睡觉，是必须的一件事。

不过三年，却好像是一辈子。

不知是我们适应力强，还是记忆短暂，需要不断擦写方能延续。

张亚东讲了段经历，说在德国有次坐火车，买了一等座，结果一等座的车厢没挂，所有一等座的乘客所以只能在别的车厢站着。

这本是个不合理的事情，但他说身边的德国人没有一个惊讶，也没有一个抱怨的，他就觉得不可思议，在国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事情的，因为根本说不通，乘客肯定也是不干的。

可在时常罢工、延误的德国，这就是正常，当抱怨和投诉都不再管用，也就接受了。

就像纽约地铁里的脏乱差，被流浪汉占领的旧金山。

他说的我理解，七年前从阿尔茨堡到慕尼黑，整趟火车被取消，我只能悻悻打车前往，很多人一耸肩一摊手，就解释了一切。

2015年《从维也纳到慕尼黑》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其中既有文化、传统和制度的影响，也包含着无奈，只需浸淫其中，短则数月，多则几年，便成了习惯和惯例。

久了，习惯就成了自然，不论合理与否，习惯本身就是巨大的阻力。

马未都说北方好多吃法其实不是多有道理的事，其实就是“穷讲究”，物质不丰富时找了很多种说法，一传十十传百，还成了规矩。

先来的人，会以率先的融入为自豪，然后鄙视链就此形成，后到的若是不随流，自然也融不进，是不守规矩也是不懂行。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现状会很容易变成现实，然后复制成未来，随着年岁的增大，似乎又懒得再“折腾”，于是，就这样了。

其实心里接受了，世界也就此改变了。

有时是人在屋檐，有时却是心累，还有的便是如疫情这般的无奈。

现在的生活，是三年前我们想不到的，也是接受不了的，可现在，却就是接受了。

五年前，没有人讨论核战争，谁要是说，多半会被骂疯子，而现在，每天的头版都在讨论，也没人感到惊讶。

看看国外，不管外面死多少人，重复感染了几次，有什么后遗症，只要宣传不报道，不是一样看上去岁月静好吗?

到了最后，拼来拼去，拼的是底线，拼的是哪个国家还算有人性。

不太好过的日子，人们倒也有新的苦中作乐的方式，这样的事情，二战的电影里有，苏联的书籍里有，只是时光如梭，当鲜活的事情变成历史，当经历变成业余翻翻的消遣，我们似乎总是穿着新鞋走着老路。

如果哪次没当上管长，牧野会很失望，甚至会哭，他不明白为什么哭，也不明白国际形势，可能只是觉得委屈，在他们的世界里，这样的秩序就是自然而然，只要有一点点的不一样，就会让一切显得颇有乐趣。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每次都会跟身后的人一个个笑着说，孩子想当管长，麻烦你们呐。

这便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