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人不远行
coucou 女 【中国】
拍视频里提到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错觉中而不自知，如果想这种错觉是什么，其实不妨去一趟医院。
老姑到北京做手术，正好今天去看看她。
倒不是特别大的手术，肾结石，但是到了超声已经碎不了的程度，必须要手术。
在县里的医院，医生甚至让使劲儿蹦，能把石头蹦下去，可人都疼的脸煞白，坐都坐不住，哪里能跳的起来。
实在受不了了，到北京了，佑安医院的大夫拿着片子皱着眉头，说这不是胡闹吗？这么大的石头哪里出得来，赶紧手术，晚了耽误事。
所以经历了那些荒唐的误诊，刚手术后的老姑反而显得松快了许多。
老姑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热心人，周围人有点事，她都放在心上，想的到想不到的，她都悄悄替你操持好了，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干起事来麻利泼辣，只要交给她，便不需多操心。
大家都很喜欢她，孩子们也喜欢，感觉都是相互的，虽然一年也见不上两回。
所以听说老姑手术，家里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岳父岳母大姑都往哪儿跑，生怕她累着疼着。
这场面，其实看得我挺感动的。
好的亲戚关系，是互相帮扶和一定程度的感同身受，虽然人与人交往家长里短难免有些龃龉，但大风大雪里，还是要靠亲友相互搀扶，一个家族，越团结必然越兴旺，别人也不敢欺负，越不合越衰败，谁都想上去踩上两脚。
在这人情味越来越淡漠、为利益兄弟父子翻脸如翻书的世界，像这样的亲戚关系不容易。
所以老姑看我们来了， 第一句话就是，上班都挺忙的，还跑来干什么，她首先考虑的还是别因为自己耽误我们的时间。
我问了问情况，手术的细节，术后的情况，下午的安排，聊了聊。
我这人不太喜欢聊天，但是还是想尽量说说开心的话，分散她术后没有麻药的难受，虽然她说不难受，可尿管都是血，怎么会不难受。
不难受，都是说给晚辈听的。母亲在武汉做胆囊手术后，我捏她的手，她也说没事。
想起那时父亲放化疗后，全喉摘除，耳朵全聋，每天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读我公众号那几分钟然后评论的时间，“似乎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他是这么跟我发的信息。
所以，有人来看看，问问，聊聊，精神上就会好很多，就算时间短。
我们说起老叔做手术、岳父去年的心脏手术，大姑的手术，这几年下来，虽然都没少遭罪，但在抱团取暖中，还是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我记得每次有人做手术，亲戚都会来在外面等着，就算看不到，也等着。
或许你会觉得这是一种朴素的祈祷，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可不就是这点指靠吗？
不管你是什么达官贵人，躺在病床的时候，你才知道这个世界的错觉是什么，真情的薄厚。
在国外的时候，什么时候都很好，可一旦生病了，整个人，所有外界基本都崩塌了，什么都不想，就想喝一口儿时妈妈做的汤，拥抱一下谁。
这种感觉，可能会随着身体的恢复而逐渐消失，但是，一定会随着年龄的增大而愈发强烈。
我们以为外国人是多么能享受孤独，他们其实也没办法，小的时候怎么离开家庭的，长大后孩子也就是怎么离开你的。
有一年到莫斯科，正好知道有位老侨领去世，在那几十年了，财产也不少，可是，叶落归不了根，子女都不在身边，临终时眼睛都闭不上，还都是同乡会的朋友办的。
很多在国外的中国人，并不是过得非常好不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年轻时没感觉，年纪大了，如果不是意志非常强大，挺惨的。
回来，也不是就一劳永逸解决了，养老院里没有子女去的老人，也挨欺负，只是在这种文化下，尚好。
就比如老姑这床边热热闹闹，都站不下，旁边两个床都是孑然一人。
隔壁床位是一位四十三岁的母亲，面临漫长的治疗，儿子还是首都医科大学的医生，这两天正考试，根本没法来照顾母亲的手术，只能请护工。
可那护工一个人看三床，哪里管的过来。
术后老姑父给老姑按按腿，怕躺久了血栓，而隔壁床的，就只能自己忍着痛起来喝粥，咬着牙。
她也乐呵，大姑却不忍心，赶紧给她递过来一个小勺子，别卷着腹端着碗喝粥。
她赶紧说谢谢，我们说没事。
所有的关心，其实都在细节里，并不在你子女的出息，或者电话那头的“云关怀”中。
就像岳父自己没法来看，耳朵听不见的他一个人跑出去买了一只烧鸡，托岳母带给老姑和老姑父吃，这就是他关心和在意的事，表达爱的方法。
那一粥一饭，家长里短，屎尿屁，看起来不起眼，那就是日子，就是最后的精神依托。
你生病了，有没有人在旁边，决定了大多数情况下的幸福程度。
虽然自己要承担绝大多数痛苦，但是，活着是为了什么，总该有个理由。
父亲临终的最后一刻，舅舅在旁边，他说医生说要去ICU时，父亲直接坐起来，双手一捏，就走了。
应该是不想去吧，我想，我没看到。
所有留在这个世界的信念，都敌不过那时的绝望，也就不挣扎了。
我想如果自己那时在面前，他大概还不会这般，在儿子面前，装也要装个坚强的样子。
我们离开的时候，老姑都有点流眼泪，在这异乡和不熟悉的环境，遇到熟悉的声音、关怀，大概是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刻吧。
回来的时候听歌，无意听到熊天平的这首，里面的许茹芸有句歌词：“幸福的人不远行”，翻了翻时间，1997年的事了。
是啊，幸福的人为什么会远行呢？幸福，不是就应该在近处吗，如果你意识得到的话，它不就是身边那些最平凡的人、事么？
说中国人，为什么一焦虑了、痛苦了，就想回故乡那个小小破落的院所，喊一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蜷缩在床上，就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去。
那些遥远之地的期许，到了方知冰冷，最终总会发现人这一生，兜兜转转，其实最终魂牵梦绕的，还是一片乡土，两三个人，四五件事。
真正幸福的人，也没必要远行，没有办法的办法，珍惜眼前人，眼前事，眼前景，记得我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