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搭子

严格说，其实算不上饭搭子。

饭搭子，起码还有的聊，但我和他真没怎么聊过天。

甚至在一张桌子吃饭两年后，他问我是不是在另一个部门，说了另一个名字，我笑着说不是，我说我在哪哪儿。

他不尴尬，我也一点也不尴尬，反而觉得挺好玩。

我想他可能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过没关系，也不需要知道那么详细，我也仅仅知道他的名字而已，至于他做什么，干什么，我知道的也多不到哪里去。

我是个脸盲，姓名年龄往往对不上，但我也脸大，随便坐哪个桌子也都能腆着脸吃饭，不觉得不熬意思，而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往往就留给了别人。

但通常，我还是都坐在后门靠倒垃圾附近的那张桌上，从搬过来这三年多的午餐都是如此。

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

基本上谁坐哪个桌子，都是固定的，在哪个时间点，大家也会聚来。

我是其中唯一不是他们部门的，但脸大，混着混着也很熟了，大家聊得吃得很开心，当然，除了他不清楚我之外。

很多次，我或他有些来晚了，或者周围的人走完了，最后桌上就剩我们俩。

即便只剩两人，我们也很少说话，各自吃各自的，各自都不尴尬。

所以我觉得这样的饭搭子蛮好的。

时间就就这样过去，冬春秋夏，一餐四季。

他在这里的时间更长，几十年了，我还只是三年，所以有时我看着他，会悄悄想，这几十年的过往，是什么感受叻？

前些天我碰到我刚上班的一位前辈，很偶然，她退休后我们有至少十年没见过， 她看到我也很惊讶，没想到在那个场景遇到。

我就想起15年前那个还在实习期青涩的少年，发了工资一边激动，一边苦笑，这么少，在北京怎么活。

她纠正我的小毛病，教我很多职场的禁忌和注意事项，还会烧排骨给我吃，时而严厉时而慈祥，对我很好。

然后她有时会跟我说，这一生啊，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知道很多东西当回忆的时候，都会坐上穿梭机，但那时还在起点，很难有多大的感觉。

那天，看到她，我知道，我已经到了另一头，十五年。

嗖。

而我这个饭搭子，一起吃了三年饭的饭搭子，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可能也是那种感觉吧。

嗖。

元旦前最后一次午餐，他跟旁边同部门的同事说，元旦后我就不来了。

然后我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朋友垫句话：恭喜恭喜，终于退休了。

退休了啊。

可不是嘛，他说起他的履历，我才知道他也是老同志，工作好多好多年了，然后也知道了那些不同常人的履历，高光的也好，失落的也好。

从面容上，他应该是那种不太操心的人，很多事笑笑乐乐就过去了，哪怕是自己的事，也无所谓，想得开，过得轻松。

也可能如此，不显老吧，退休的年纪也看不出来。

他曾说起很多我根本没听过的名字，都是我来之前在这里工作过的前辈，有的只是讣告上的悲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人生，一起吃饭时的小事，几句话带过，就是一个人一生的侧写。

就像我们现在轻松聊起的话题一样，在某个时刻，它可能也在五维空间的相框里熠熠生辉。

就像用上帝视角看，灵魂脱离了躯壳，飘着看我们聊天的场景。

午饭吃完了，大家端着盘子整齐倒掉残渣，然后挥手告别。

神态都很轻松，因为绝大多数的人，明天还会再见。

而这饭搭子，过了年后，或许此生，都不会坐在一张桌子吃饭了。

有时发呆的时候，可能会想，真的有这个人吗？是我在做梦吗？想到马斯克说，我们有很大概率生活在虚拟之中。

虚拟的人物，虚拟的人生，虚拟的感受。

工作十五年来，那些曾坐在一张桌子吃饭的同事、朋友，早就随着各自的轮换，到了不同的轨道，开始了不同的交集，我其实早已习惯和接受，只是平时从未回想。

每天都那么忙，每天的菜也都不一样，有很多要关注的事情。

但曾经，我以为我们以后永远不会分开，到现在，我才知道，越是强烈的感觉，越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人在微信里、电话里，和在面前，完全是不同的。

它就是生动的、超出预期的、似乎毫无关联，又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嗖，嗖，嗖。

夜空划过的流星，那是宇宙善意的提醒，也是飞驰无言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