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点三十四分
2024年7月6日 威海的海，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
昨天下午带牧野去威海游泳馆游完泳后，已经九点多了，找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吃饭。
小家伙本不愿意去，因为从没有晚上宵夜的习惯，天黑回家，这是规矩。
但我还是拉着他坐下了，偶尔违背习惯过的生活，入乡随俗体验一下或许也有收获。
我也并不是随便找一家，而是开着车在路上溜达，找铺开比较大的，本地人比较多、欢笑声比较大的，一般都差不了。
而这一家靠过去的时候，不仅没几个空桌，伙计也都满脸疲乏，不那么热情，我想，这就对了了，生意好才疲乏。
找了个桌子坐，旁边就围着一桌本地人，青岛啤酒空瓶子成箱，我就是要找这样的环境。
牧野明显不适应，摸不清状况，他不断说，爸爸我们别吃了，走吧。
我说，坐着，吃。
拿了菜单一看，菜名都是本地的，不仅有的读不太懂，甚至还有错字，伙计在旁边翻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胡乱点了一通，叮嘱不要辣，然后就听旁边那桌大哥们聊天。
说是大哥们，只是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其实未必是年龄就是大哥。
因为大概是喝多了，几个大男人就开始有点不对劲，聊变形金刚，擎天柱，聊机器恐龙怎么组合，我在想，这不是我们八零后么？哪是什么大哥。
然后有个人开始说黑豹，唐朝，香港红磡，魔岩三杰，和另一个争论里面有没有窦唯，围绕着窦唯吵了半天。
男人一旦说起往事，多半是因为现实没那么好。
这几个人的打扮，衬衣眼镜，谈吐并不粗俗，并非社会上混的“大哥”，应该是本地体系内还不错的工作。
有位被称为“老班长”，大家都很敬重，还提到了部队番号，威海多军队，转业留在当地进入体制的应该也不少。
桌一边靠马路坐的是两个孩子，大概是其中两位的儿子，一直在那儿打手游，没抬过头。
对面父亲在和战友、哥们聊过往，他们连着自己的游戏，偶尔叔叔伯伯们问起，就一句话：今天我妈说负责把我爸扛回去就算完成任务。
然后大家哈哈大笑，又是一次碰杯。
山东人能喝酒不是盖的，我瞥了一眼空的酒瓶，五个大人两个小孩，有一百多个酒瓶，小孩就按两瓶算的话，每个大人喝了两件。
桌上还有扎啤。
我如果上桌，只能跟小孩坐。
从窦唯的话题中挣脱出来，有个人又聊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挺帅，头发还在，周围的哥们儿在附和，说你现在也不错，女人缘也不错。
看来还都没喝多。
年轻的事情，聊得越多越开心，酒就不停地下肚，欢愉也在放大。
生活、工作、爱情、家庭，每个人似乎都知根知底，说起来老张老刘，便是十多年前的细节，这种关系，感觉就像威海卫的名字一样古老而坚固。
从他们这里，我知道了五个家庭的大致构成，孩子的成绩，岳父母的旅行，单位的近况，工作的不那么顺心等等，除了银行卡密码不知道，基本其他的都差不多。
而且有些个人间小小的间隙和不满，也能在酒后含糊不清的语气中听出来。
我听得入心，牧野吃得开心。
都说淄博、徐州的烧烤有名，我没尝过，但这威海的海鲜大排档，真的是惊艳。
食材新鲜，火候恰好，哪怕简单煮一碗康师傅方便面加蛋，也好吃到不行。
牧野从要走到真香表情包，只用了两三口，剩余的时间都在干饭。
在一座看似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没有任何羁绊的心事，味蕾的满足却瞬间让我享受到了市民待遇。
就算没有酒精的加持，但我也能感受到隔壁桌“同龄人”生活在这座小小城市的快乐和踏实。
熟悉的故人，熟悉的往事，熟悉的味道，儿子坐在对桌，战友就在身边，老婆在电话里担忧着喝了多少酒。
有编制。
遇上什么事，不论能解决与否，身边有那么五六个人给你分析、出主意，帮忙。
又奢望什么呢？
山东人又实在，不像在北京很多酒局拍着胸脯牛逼吹上天第二天就装清纯又健忘。
熟人社会的安心，大致如此。
牧野很开心的样子，大概也是一种本能的享受和放松，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事情。
突然想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宵夜的饭局。
习惯了自己处理问题，自己消化困难，自己溶解情绪，习惯了为别人出谋划策，轮到该自己端起酒杯时，一句话也不会再有，也不想把伤悲复制一份端给他人。
与威海不同，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相聚越多，允诺越多，失望就越多。
因为这不是一座几个人就能把控的世界，有太多复杂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的逢场作戏。
在北京，安全感和愉悦感更多是自己给的，是精神层面的，它没法被觥筹交错取代。
冷漠，有时反而是最暖心的酒。
随着慢慢成熟，我们不再随意向熟人倾吐自己的困难和犯错，更不会炫耀自己的所得，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朋友有时做着和敌人相同的事。
也有很多情感，很多缘分，本就注定无疾而终，不是举一杯酒，说一段过去，伤疤就能愈合的。
而好的关系，从不期许理所当然或越来越好，能够真诚维持，本就已经是很高兴的事。
大城小城的差别，大致如此吧。
我们结账离开的时候，车里的音乐突然就调转到王菲的矜持，想起刚才隔壁桌关于窦唯争论的话题，不知道他们能否想象那时的偶像如今活成了仙儿，骑着电动车，或许也和他们一样在北京的某个排档里，和几个密友吃着涮肉。
他们会聊什么呢？像窦唯这样真实的人，我不知道。
但放在小城，大概是容不下吧。
只是，王菲的歌，什么时候听都不过时啊，吃饱心满意足的牧野说，爸爸，这一首，一会儿单曲循环一下。
我说好。
2024年7月6日 威海的二十二点三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