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莲你好，张玉莲，再见。

记不得什么时候就不再看短信了。

手机微信很方便，经常需要看看，而短信却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就算发了验证码短信，智能手机也能直接弹出来，按一下，就填好了。

仔细想一想，微信其实也出现没太久，可一旦成了习惯，旧日回忆便也快速褪去，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和这辈子没什么关系。

早上起床无意间还就翻了一下短信，看到了一条信息。

于是我认真的去想她的样子，以及我和她的交集，发现就像是短信一样，少得可怜。

甚至是名字，我不确定是张什么莲，又去翻了一下五年前的文章。

《大象坟场》

确定叫张玉莲。

但这个名字感觉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管她都叫婆，我们那都这么喊，姥姥叫家家，奶奶就叫婆，我没叫过她的大名，好像也用不上。

张玉莲年轻时什么情况，她的父母是谁，爱过什么人，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什么星座，不知道。

农村老太太，男人走得早，大字不识一个，除了父亲兄弟姊妹几个，她还生过三个孩子，都死了，两个男儿，一个女儿，都没有名字。

所有这些信息，我都是从父亲那听到的，那个才是张玉莲。

对我来说，她就是小时候短暂相处的交集加上后来漫长的离别。

小时候调皮，脚扭断了，她在家照顾了我两个月，给我洗衣做饭端屎端尿，话不多，也没什么新鲜的印象，就是陪着，守着，偷偷给我买好吃的。

上大学后每次回来，也就是父亲准备好东西，我去一趟，坐一会儿，半小时的事。

过年也待不了太久，她那小小的屋子装不下，拜个年，聊聊近况就走，有时都未必吃饭。

有了孩子以后，两三年能回去一趟。

沐朵和牧野各回去过两次，她带着去摘菜，摘橘子，很高兴的样子，也不过是一两个小时的光景。

疫情第二年我专门开车回去看了一趟，看她和姥姥，因为很多老人都没撑过那个冬天，怕错过。

她笑着打趣：老气婆怎么还不死。

她一直是这样笑眯眯开玩笑，身体也一直硬朗。

父亲在的时候，她八十多岁还下地给他种芝麻、青菜，养土鸡，隔段时间让他回来拿，说黑芝麻磨成粉吃对身体好。

门口特地新栽了两棵橘子树，长大的橘子让父亲摘下来带给沐朵牧野吃。

眼睛还好的时候，父亲就带着孩子们的照片和视频去播放给她看，她眯着个眼睛，手摸着屏幕，一遍一遍。

我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后来她又给父亲了，说用不上。

老太婆能用得上什么呢？手机也不用，给钱都藏着存着，就只能隔段时间买点糕点什么的托人给送过去。

然后她就拿着给村子里别的小孩子吃，说这是大孙子从北京专门给我买的。

也就这样了，隔几个月打个电话，便是自己内心的交代。

想起五年前父亲本来紧急情况要在北京做手术，可考虑到手术太大危险性太高，他一定要之前回去和奶奶道别一下。

总要有个交代。

奶奶的棺材、地、走后要用的钱，他也都安排好了。

安排完之后不久，他就走了。

父亲离世后，就埋在奶奶小屋两三百米远的坟地。

别人告诉我，后来，奶奶腿脚不好，就常常搬个凳子坐在橘子树下面，看着儿子坟头的方向，不说话。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问她要什么，她还是笑着说不要了，老太婆能吃什么。

说你照顾好小宝们就好，别担心我。

我想如果她再活十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也就是如此，不会再复杂多少。

我在北京，她在湖北，父亲在安睡，时间越往前走，一切记忆都会变得稀疏离散。

我很忙，她一直坐在树下，等待某一天的到来，而我们都很清楚，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一直到上午，我还在忙工作的事，有很多需要专心的时刻。

一切都好像是另一个我应该关心的事情，直到上了车，放下其它事情的时候，才开始好好沉默不语。

我还记得写一位朋友最心爱的爷爷奶奶去世，爷爷走了后一周，奶奶也走了。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很好，子女们都孝顺，都发展得不错，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都很尊重爷爷，她也什么都不缺，可就是，似乎所有的拥有都不再重要，当那个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离开了，剩下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没有意义。

我们时常在世间追问存在的意义，苦于没有答案，但是寻找的那么多，其实最重要的东西其实一开始你就有。

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站在孤寂的天涯海角，想到的却是离开的那个人。

两代之后，能记得我们的人屈指可数。

三代之后，很多人其实很难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这个宇宙，这个世界。

有时还以为是个梦。

所以，那些我们在意、纠结和焦虑的东西，绝大多数其实站不住脚。

等一切烟消云散，我们才会慢慢知道意义是什么。

父亲比我懂得张玉莲这个名字的意义，我的孩子却不知道她们爷爷的名字。

记得，才是最重要的意义。

春节没有打通的电话，伴随着半年的遗忘，就成为最后的记忆。

就借这儿道个别吧，张玉莲你好，张玉莲，再见。遗憾我们没相互那么熟悉，但还是非常感谢这辈子的相遇和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