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吃二细，记住

给了陌生人一支兰州，自己点了一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命中没有西北的元素，一点也没有。

在湖北黄冈，偶尔能见几个外乡人，那也不过是临近的河南湖南人，好歹都带个南字，会认为就是我们这的人。

后来北上求学，东北山东福建浙江河北江苏的都有，按说北京那么大，可相识打交道人中西北的寥寥无几，也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和交集。

工作17年，出过那么次差，各种阴差阳错的际遇，却没有去过西北一次。

我在北方的中心，可有一块地域这么多年，始终与我毫无关联。

但似乎越奇怪的事，越有些隐秘的缘由。

2020年后，一切都在变化。

身边的西北元素蜂拥而至，陕西的，山西的，甘肃的，宁夏的，新疆的，应接不暇。

对我生命影响最深的一位长者，就是陕西的。

现在坐我对面的，就是个长相性格完全跟陕西没什么关系的陕西人。

在我印象里，西北人大多厚重深沉，虽没有南方人那么“洋气”，但有一个算一个的踏实，不飘。

因为极为喜欢耿彦波，也因此对山西有了莫名的好感。

这次出差去兰州，是很突然的通知，本来腿疼不想再跑来跑去，但是项目内容是我喜欢的，所以也就欣然开启人生中第一次西北之行。

我知道总有一天要去的，去哪儿命运的暗示早就到了，既然如此，那有何不可，所有推脱不走的，就接。

那一块感觉中模糊的地图，也会随着心之所达而获得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个很不熟悉的航空公司，一架很小的飞机，拥挤不堪，我没选座位，被安排在了中间，夹在两位膀子比我还大的中年妇女间，动弹不得。

右边的一直在打电话，挂记着家里的事，狗把鸡咬了，因此所有的亲戚都必须知道。

左边的左胳膊纹满花臂，肌肉很多，头发是张伟丽那样充满战斗精神，自顾自地玩手机上的扑克游戏。

飞机起飞后我就一直戴着耳机在睡，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腿上疼痛阵阵，才慢慢醒来。

醒来之后，看到我的左右护法睡意全无，在那儿玩手机，安全感满满。

走道对面的那个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个靠垫。

我问空姐那里有没有人，腿展不开，能不能先坐那儿，空姐说有，他出去了。

出去了.......

或许这是她们的行话，但在这万米高空，飞行了四十分钟他还没回来，是个什么情况。

我争取去坐了一下，等他“回来”我再走，空姐说可以。

我的“左青龙右白虎”也笑了，感觉好像在说，“主公，你可先去，这汉中我来守，丢不了”。

她们虽然都是不太熟悉的人，但人很好，帮我分析，右边的大姐说可能是个残疾人，因为之前有位推轮椅进来的，一直不知去向。

左边的跟我建议，腿脚不好下次一定要选个靠走廊的座位，她每次都第一时间选好。

我说嗯，谢谢。

左边的人很好，放下手机，忙里忙外帮我拿东西。

我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却又特别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很东北西北，会给人憨厚踏实的天然感，很显然，她们都没把我当外人。

我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度过了很快乐的半小时时光，我看书，她们吃东西。

联航的飞机上居然在卖三明治，她们两都买了，万米高空刷卡买面包的见闻，我只是十年前在国外的航班上见过。

所以这一趟未知的旅程，不带任何想象，却早就像画卷一样铺开。

书上看到汪曾祺先生写在联大跑警报的趣事，日本人飞机时不时就要来轰炸一下，如此我印象中悲愤残酷的事情，在他的笔下，变成了男学生女学生恋爱、各种教授不同举止的细节，化身一种精神。

我们其实对这个世界并不了解。

他笔下那些活生生的人，不跑警报洗头发的女同学和爱吃莲子的同学，1939年、1940 年时候的事情，就像发生在身边。

就像我的左右护法一般真实。

可我并不知道她们到底是谁，要去哪里，只知道这一面既是开始，大概率也是永别。

飞机要降落的最后半小时，位置的主人出去回来了，我才想起，他是飞机上的特殊人员，因为我的姐姐以前就是那个部门的，她讲过。

他们无一例外剃着精神的寸头，眼神里有杀气，不苟言笑，一袭黑衣，往往还有个外套，坐在前排。

久别重逢，鸡咬死狗，狗咬死鸡的事情大姐终于还是跟我讲了一遍，把我当成了亲戚，然后一直对我感叹，这下面都是山，都是沙，一点绿色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啊。

听普通话中的口音，可能是北京或河北的，所以对这种生命荒凉的畏惧溢于言表。

我倒没觉得什么，身边如今那些走出来的西北人，日子也都过得还不错。

知贫瘠，便不那么容易抑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艰苦的环境，冒着轰炸的危险，也是生命里的一纸趣事，再贫瘠的沙漠，只要你的心有着向上的生命力，也能生成抗旱的基因。

晚上吃饭，点了一碗兰州牛肉面，说牛肉面我是知道的，在兰州不要说兰州拉面，北京那么多人兰州拉面不是兰州人的，是青海人开的。

但服务员问我要什么粗细，我没说，就说随便。

上来之后，朋友直摇头，说你怎么不吃二细。

我问，有什么区别吗？这能有什么区别。

他说，区别大了，兰州人都知道吃二细。

兰州人都知道吃二细，感觉像个暗号。

于是他介绍了，太细了面软，没劲儿，太粗了夹生，口感不好。

二细，既劲道，又入味。

他还说起自己在北京工作那几年，有次在食堂等牛肉面，别人都没提要求，他上去说，师傅来碗二细。

师傅马上探头出来说，你是兰州的。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又来了一碗。

只咬了一口，就像通了任督二脉，完全是云泥之别。

谁会知道，一碗牛肉面里，就藏着人与人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人以为的常识，在其他人那里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

生命的体验，就在这些不为人所知的叫法里：

大宽、韭叶、二细、三细......

但，记得我跟你们说的，一定要吃二细，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