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09

朱丽 女 【中国】

不是自己发自内心体会到悟到的，给了，也接不住。

09

北京是一座看不见生死的城市。

城市永远生机勃勃，道路永远秩序井然，景点永远人来人往，不论谁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响它的永生。

在这八百年里，白塔就是最好的见证。

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在某一刻的难忘，都在它的铃铛摇曳中，化成一阵风吹过。

那些我们以为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事，连同我们自己，都会在遗忘中燃烧成灰烬。

她说，曾认为自己其实没那么爱他。

可能确实也不爱吧，因为其实我看她的泪水，更多是愧疚。

爱不是那个样子的。

想起真正爱过的人，其实就算离去，也会很平静和带着微笑，我内心是这么理解的。

更何况，他是为了她而离去的。

跳舞的姑娘，又长得好看，从不缺追求的人，不缺乏，也就不会太把男生单纯的温存真正当一回事。

她和每一个舞伴搭子，都有感情。

这些略显隐私的对话，对于一个刚认识的人来说，确实不应该说出口，但她似乎也不想顾及什么，继续跟我讲。

和上一任的纠葛不清，也影响了对他的态度。

分手后与他，是无缝衔接，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年纪大了，简单想找个人嫁了。

他与她是一个地方来的，虽不是同学，但彼此熟悉，是经另一位共同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是程序员，很好大学毕业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靠自己的奋斗在北京买了房，她当时为了故意气前任，就闪电跟他在一起了，在朋友圈官宣。

相处这三年来，其实她也没真正把他当回事，但却得到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爱。

他是孤儿，父母死得早，是爷爷奶奶和叔父带大的。

所以，这份感情，大概是他唯一的寄托吧。

说到这，她又哭了起来。

他也曾提过着早点见她父母，在适当的时间，结婚，生孩子。

可这些，在她眼里，却都是虚无缥缈的事。

谈过了太多恋爱，有太多次不稳定和漂泊，心野了，从未想过真正的安定，把他当成不得以而为之的备胎。

嘴里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比如团里女主的争夺激烈，比如工作忙，比如不想生孩子。

虽绝口不提他，但说白了就是，没那么喜欢，也没那么满意。

而且，和前任藕断丝连，只是没让他知道。

也不可能让木讷的他知道。

他很傻，我说什么，他都信。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他真的很腻，每天就捣鼓自己那些东西，电脑啊，书啊，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很没劲。

是啊，对于很多女生来说，每天回家做好的饭菜，体贴入微，容忍，其实是非常下头的方式。

后来转变，是因为我母亲得乳腺癌的时候。

她的父母离异很早，母亲是拉扯她长大的最重要的人。

他为了照顾她母亲，一年都陪着，从医院到家，精心照顾，体贴入微。

这让她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她除了天崩地裂的震惊和“云关心”外，真正弯腰俯身去做的事，端屎端尿，做饭送饭，都手忙脚乱。

但他，却把她母亲当亲生的对待，照顾得细致入微，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后来，母亲还是离世了，也都是他一手操持，入土为安。

经过这件事之后，她才真正认识到，虚幻的快乐和实打实的生活之间，究竟什么才最重要。

此前的傲慢和高冷，也慢慢和温存融在一起。

她也真的开始幻想，和他有个孩子。

抖音擦边的视频不再拍了，瑜伽裤不穿了，酒不喝了，不蹦迪了，精致早茶朋友圈不发了，团里勾心斗角的女主角位置也不想争了。

人性就是如此，越展示什么，越缺什么。

宽松的衣服，没有再化妆，就如坐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才慢慢体会到生活的乐趣，做做饭，跑跑步，一起看电影，享受简单的有风的时光，过往那些焦虑和不安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

这本是件好事情，可命运就是如此，不在乎的时候，觉得一切唾手可得，理所应当，真用心时，上天往往跟你开最残酷的玩笑。

最后一次和前任厮混，酒后犯了错。

她内心已经切割，认为这就是最后一次，想着从此以后不再联系。

能够看到她的羞愧，跟我说这些时，很不好意思。

可，过了几个月才知道，她的前任，染上艾滋病很多年，祸害了不少人，而且，现在就在医院里，快死了。

她赶紧网上买了试纸自测了一下，五雷轰顶。

她也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碎，以为就这样告别了糟糕的过去，可以和他开始一段美好的未来。

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意料之外，并没有太大反应。

没有说话，没去上班，自己待着，也没跟她再说话。

然后15号那天，等她从外面回来，满地都是药片，他已经不见了。

只有这封信。

人死在公园里的长凳上，因为信里写着，房子留了遗嘱，做了公证，是留给她的，没钱了可以卖了继续有钱治病。

警察做了笔录，处理完后事，她拿回了他的骨灰，才认真看信。

信里写：

我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既是心灵的解脱，也是不愿意遭受身体上折磨的必然。我并不怪你，但在这个世界也并无留恋，所以，离开，反倒是一种体面。

也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测试。

她已经完全崩溃。

可这都不算完，最为讽刺的是：

医院抽血结果出来，她很幸运，并没有感染。

我听完这些，哪怕经历过再多，回答过再多读者稀奇古怪的问题，也不由得被眼前的离奇曲折所震撼。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最终决定按照他信里写的，去试一试。

现在的她，愿意放弃生命里的一切，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十五号那一天。

都说完了，她也不哭了。

开始笑了。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别人说话，不论车能不能把我带回去，都不重要了。

我抬头看她的满是泪痕的脸，平静、淡然。

真正不想活下去的人，不会狰狞，不会叫喊，而就是像她脸上的那种平静。

我见过。

而现在的表情，也不是愧疚了，是真的爱情。

虽然有点晚。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沉默之时，一阵沉闷的钟传来：

“铛、铛”。

我们吓得一激灵，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到：

这是楼下的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