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10

朱丽 女 【中国】

10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送陌生人上车和离别。

原来只有黄色列车来的时候，钟声才会响。

银色列车来的时候，不会。

按照地面上的时间，黄色列车一个月一次，银色列车七天一次。

上车的点都在二层我坐着斜对面那个原本封闭，车来才会打开的检票口。

我们一起走到检票那儿，看到还有个扶梯上到三层。

没有人在那里检票，谁去都可以。

没有任何电子屏，但有个很大的罗盘，上面有保险箱那样的数字齿轮。

信里面写，要去哪个时间，就要把时间拨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看着她调到了2025年6月15日凌晨12：00，旁边有个绿色的金属确认键。

然后拦着的透明门卡就开了。

她回头看了看我，说：

我走了，谢谢你。

我说，你确定想好了？指了指四周，意思是，这么诡异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都是物理学上的，比如，假设列车能够回到过去，那个世界还会有个一样的你吗？

你走了，这个世界还有你吗？

你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怎么办。

还有，去了以后，还能自由回来？不是说，如果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种可能性，如果紊乱就会瞬间坍塌吗？

开往过去和未来的车，有什么不同，他们是怎么穿越时间的？

他男朋友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他的？

但想了想，都咽下去了，一个跳舞的女生，一个只着急去见一个人不顾一切，这些答案，她给不了。

我留了她的手机号，看着她上了扶梯。

突然感觉也没有那么讨厌跳舞的女生了。

我没法过去，因为上述那些问题都没搞清楚之前，没必要现在就做决定，不知道罗盘上的数字应该往前还是后。

然后我回到窗户那，桌上的东西都已经被阿姨收走了，擦得干干净净，回头看，她已经离开了。

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见到的人，说过的话，都是一场梦，从未发生过。

可透过窗户，一列黄色的火车从右边远处缓缓驶入，车头也冒着白色的烟，但明明不是蒸汽车的样子。

是那种很招小虫子的亮黄色，但很好看和可爱，同时，也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一点都不严肃和神秘。

过了一会儿，站台上小房子的门打开了，她从那里走了出来，还有另外两个人。

看来，这三楼上和地下设施有电梯相连，不然这么远的距离不会那么快就到。

看着她跟其它两个人说话，我特别想知道那两个人是从哪儿进去的。

早知道，我就去站台那儿等她了，起码说话能听见。

车停了，门开了，其余两个人进去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边，挥了挥手。

她知道我能看见。

我也挥了挥手，但我知道隔这么远，近视的她大概是看不见的。

然后列车就缓慢从窗户左侧开走，消失在视线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坐下来，花时间好好想想这一切。

想半天也想不清楚，就走了。

后来，我也来过几次，吃过米粉，吃过不同馅儿的饺子，也喝过不同的啤酒，甚至带着饭盒，打包过饭回去。

对，有读者问过，原来真的是能打包的，人家也不会问，很大方也好，不能说话也好，反正没人问。

只是我一直都没想好的是，过去和未来，到底要去哪里。

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我不像她，有那么迫切的需求，有抛弃一切的理由和勇气。

回到过去，又怎么样呢。

去买彩票？去买房子买黄金变成大富豪？

有意义吗？

去陪还未离世的父亲？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路，每一个人都只是一站，没有必要不下车。

如果去未来呢？

现在如果都过不好，我去未来就能过得好？

即便看到漫天的飞行汽车，机器人，电子人，外星人，植物人，星际航行，又与我何干？

我最关心的人，最爱的人，都在了当下。

我就活这么几万天，哪一刻不是未来的过去，哪一刻又不是过去的未来呢。

白塔八百年，三十万天，它见到了所有，除了沉默不语，又能如何？

我对长生不老没有兴趣，我对年轻没有兴趣，虽然拖着一条残缺的腿，我也更喜欢当下的自己，喜欢这个夏天。

我往时光里每前进一步，走的每一刻，都是自己愿意走的，都不后悔。

我尽全力去做喜欢做的事，去体验，去感受，没有虚度每一天。

如果决定活着，就好好活下去，如果决定离开，也不需要有任何留恋。

最后一次关上红色的大门，我给她打了电话，能通，但是没人接。

我不打算再进去了，宁可在门外感受时间的流逝，皮肤的衰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去，死去，都没关系。

那是我自己的喜好和选择。

但如果你们有那样的需求和时刻，确实想好了，告诉我，我会带你去看白塔，推开绿色的大门，吃一顿饭，领你走到进站口，拨动罗盘上的数字，

然后，挥手告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