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腾的沙粒

周六突然说起看球的事情。

带沐朵去看过一次国安，以前写过，还是《日子》300多篇的时候。

两年前了

牧之野，公众号：之乎者野记日子342|某座城市的孩子

那时因为她对足球感兴趣，又对自己出生和成长的这座城市没什么感觉，所以带她去的。

牧野对足球没什么感觉，但说起这件事，他一直提，反复说，想去看。

男孩子，或许某个点触动到他的兴趣，或者仅仅只是好奇，又或者，只是想和姐姐的待遇或经历攀比。

姐姐看过的，姐姐喜欢的，他也要见识一下。

后来讨论说好是23号一起去看和武汉的比赛，因为所有的条件都不支持本周日去看。

姐姐要参加足球训练，因为和天津老干架，票估计早就告罄，周日晚这一去一回弄得太晚，还有暴雨预警。

腿疼的要死，想着那么高的楼梯和需要走很远，就发怵。

怎么看，都不合适匆匆去。

牧野也放弃了，说23号再去。

我坐那儿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喜欢等。

的确，人生看起来有很多机会，日子周而复始，这一场看不到下一场再去不也可以吗？道理的确如此。

可，我没有那么远的规划，不想去设想某个美好的未来，它可能有，可能没有，锦上添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腿疼了之后，做什么事情，我只考虑当下和第一性原则。

于是问自己，第一性原则是什么。

是牧野想去看。

其余的能不能克服，能，Ok，走。

买了雨衣，给电动车充好电，票我都不着急，实在不行开场了，门口买黄牛票也可以，还便宜。

但有了第一性原则，一查票，还真有，虽然位置很不好，在侧场的高看台，但你看，这不就不成为问题了嘛。

没关系，爷俩都没近视，无所谓。

给他订票了，牧野特别高兴，到处蹦蹦跳跳。

体验这件事，趁早，趁自己还有勇气的时候，想做什么，马上就去做。

以前还总想着什么退休后的生活。

现在。

想个屁啊。

人到了四十岁，身边同学挂了好几个，才知道，操，原来他妈很多人，活不过70岁的。

人不是到了老了才会死，是随时可能。

或许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人唯一拥有的，只有时间吧。

我现在就是，想干嘛就干嘛。

身坚志残也好，身残志坚也好，去好好真实体验这个世界，就很好。

从骑上电动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晚上这个决定，是对的。

因为很多时候，人的想象和真实世界，是大相径庭的。

看一个人也是，你理解的，你了解的，和你真实见面那一刻，完全不同，特别是第一面的印象，就决定了你们的关系。

夏日夕阳、蓝天、蝉鸣、和煦的风，骑在电动车上，你是能同时感知到的，而这一切，就构成了一个很美好的回忆片段。

那是一个小男孩生命里无忧无虑的傍晚，没有作业，没有教导，没有辅导班，没有压力，只有父亲的陪伴，未知而激动的旅程，完全自由的感觉。

自由，多么珍贵。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相似体验，初中周五的晚上没有晚自习，早上偷偷把家里自行车骑出来，又从父亲的钱包里顺走点钱，拿着球，清晨蒙蒙亮，路上都没人，揪心而自由。

和牧野的感受完全不同吧。

他的小眼睛到处看，一刻不得闲。

我问他，你知道夏天是什么意思嘛？

他想了下，说，是热。

我说不是。

我说夏天是冰棍，是短袖，是女孩的裙摆，是滚烫的地面，是汽水，是蝉鸣，是电动车上去看比赛的你和我。

他笑了。

我问他，冬天呢？

他说，那就是火锅、羽绒服、雪、还有喷嚏和起不来床。

我也笑了。

突然，他从前座站起来，喊，你看，有个绿色衣服的，那肯定是去看球的。

我看了下，还真是国安的老款队服，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和我一样。

过了一会儿，又看到个穿御林军的。

我说，什么时候你看到的绿色越来越多，就代表我们快到了。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为什么很多人没有归属感。

因为，表面的繁华，是不属于任何人的。

它看起来可能更偏爱资本、权力下的座椅。

但其实，那都不对，即便你在这里几十年，即便你是皇帝。

没有太多意义。

它只属于，那些真正热爱它，热爱生活，有时间去体会它的人。

哪怕你没有户口，没有房子，都没关系。

因为那些什么都有的人，往往没有时间。

在这个第二天就要上班，头天晚上要搞到半夜的大型party，年轻人、普通市民是主力，并非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他们没这个精力，能看看直播，就不错了。

只有精神世界的相依，才会让你与城市，与人产生更为紧密的粘合。

也就是说，只有你精神上的附着，你的想象，你的信念，才能让物质的世界最终被你驯化。

最早看国安，已经是它夺冠那一年的关键那一场了。

在现场，很多时候就意味着无与伦比。

演唱会也好，电影院也好，话剧也好，球赛好，它本质是精神世界的聚合。

就像一个人的勇气是拯救自己生命的仙药。

许多人的勇气，构成了彼此生命里的支撑。

绝大多数人，需要这种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支撑，毕竟我们还都是人类，人，就有社会属性。

五万四千多人在现场，丢球时的懊恼，进球后的山呼海啸，那种感觉，无以伦比。

最关键的，你会认为，这种感受专属于你，专属于这个夜晚。

从而，你对生活，你自己，对生命，又多了一层理解，一点支撑。

过去，牧野感受不到。

这场球后，我看他有很深刻地理解。

他问了很多问题，包括口号，包括足球的规则，包括看周围的人，包括球队历史和球员。

他会问我，下一场比赛，你是支持武汉，还是北京呢？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要不你支持武汉，我支持北京，因为那是你的故乡。

我一想，也对。

人很多东西可以改，但有些东西，是不能改的。

好，下一场我就穿武汉队服进去，被打也算了。

国安的表现不是特别好，但风格和我那时看到的遇强不弱，遇弱不强已经完全不同，说不好。

总体来说，实力是上升了。

而球迷的素质，也提升了不少。

过去，很多人是为了去骂傻逼才去看球的，脏话宣泄出来，始终很好的解压方式，面对这个无奈的世界，或许这也是最后文明的挣扎了。

而且，所有人都能理解，在这座城市。

门外的警车排成队，管控严格，但所有的警察都很轻松，因为，这是这座城市最大型的合法精神层面的聚会了，而且，骂傻逼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人人默认的快乐，而非不文明。

而且傻逼骂的也少了，全场整齐划一的口号引领，基本都来自下面的球迷阵营。

牧野觉得他们很酷，旗子很好看，那些年轻人，才是这座城市的主角。

一旦发生像武汉疫情时候的事，你会发现，这些人，一定是冲在前面救灾，帮助别人的。

因为他们对于这座城市的热情和爱，不会因为球队战绩不好，就舍弃。

他们也是有态度的，虽然会骂裁判傻逼黑哨，会让主教练下课，但鼓劲儿也不含糊，压得天津球迷发不了声。

天津球迷也是幸福的，他们对于天津这座城市的热爱，也在那一片白色中。

这样的精神世界，是迷人的。

我想牧野也会知道，真实的生活是怎样的，他和姐姐对现实的稍显冷淡不同，对于真实世界和精神世界同样着迷。

回家的路上，因为管制，变得很顺，警察让我们就在主干道上骑电动车。

这在北京，还是第一次。

那么宽的路，给自行车、电动车在上面撒欢，一辆汽车都没有。

我把车速加到最大，让牧野伸开手臂，体会像鸟一样飞翔的感觉。

这是专属这个小男孩的夏夜，虽然在万人体育场，我们都渺小得像一粒沙，可情绪传递时，每一粒沙都在跳动、欢腾和共鸣那些都无比真实。

我说，这就是自由，哪怕只有一晚、一瞬，记住它的感觉。

他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