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北方

我想去威海，他们反对，说要去个不同的地方。

孩子们说了算，他们决定，我就不会反对，也不会坚持和抵触，会顺其自然。

但如果能选，我不想去不同的地方，不想认识新的人，我喜欢去相同的地方，怀念认识的人。

以前大学宿舍有个铁哥们儿，湖南人，长得很帅，家里条件也好，他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想认识不同的人，吃不同的饭菜，去不同的地方，口头禅就是：

搞点新鲜的啦。

总能弄些新奇小馆子，而且饭菜总是点很小的分量，吃饭拿筷子翘着兰花指，就那么一点，很挑剔的样子，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的，我反正是吃不饱的，

而且，皮肤总是保养的好好的，发型永远是打点过的，衣服总是新潮。

虽然打死我都做不到这些，但不得不承认，的确很有品位，女生也都很喜欢他。

我经常破坏他的小资，弄个饭盆往桌上一扔，让再多搞几个下饭的菜，都他妈一桌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跟着他，尝了很多鲜，接触到好多依我性格不太可能接触的东西。

但分开后，我马上就回到自己那个状态。

按道理说，我湖北的，他湖南的，两湖两广，应该是相似的精致。

可他同化不了我的粗糙和野蛮。

所以，同赴北方求学，他常常抱怨皮肤干燥，建议我要抹很多保湿的东西，我却说，皮肤是什么东西？我这张逼脸保什么湿。

他说，你他妈就是个东北人吧，

嗯，大家可能也都认为我是东北人吧，因为常常比较严肃凶狠，有点不做大哥好多年的感觉。

别说，我喜欢东北人，在北京也遇到个好多个东北人，老杨就是东北人。

以前讲过，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个足球场，放弃了世俗认为“更优越的工作“，才去的，别人都以为我疯了。

第一性原则嘛。

二十多岁的时候踢球很猛，爆射瞄着把门柱快打断的那种。

然后进到单位第一场球，老杨是队长，我狗屁不是。

我也不管球队是不是论资排辈，他问我踢什么位置，我很狂，说，我只踢前锋。

因为在一个中老年人偏多的球队，中场后卫什么的很多，但前锋只有一个位置，而且多半是给像老杨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留着的。

但我不管那些，踢球就是我的命，别人爱谁谁。

老杨一边抽着烟，一边眯着眼，笑着说，好，你踢，很有领袖风范。

到了球场，我亲娘也不认了，拳打脚踢，爆射，进球了就狂喊，就脱上衣，恣意妄为。

年轻时是猛，也不怕受伤，撞、抢、铲，头顶脚底，给对方打懵了。

虎逼的样，也给老杨干懵了。

大概没见过我这号的。

老徐是老杨之前的队长，他看了我，拍拍老杨肩膀说，你可以滚蛋了，往后退吧。

老杨刚出现的时候，也我这个逼样，老徐才从前锋退到现在的中后卫的。

老杨问我，小伙儿叫什么名字，是哪儿人。

我说湖北黄冈人氏。

他抽了口烟，笑着说，我瞅你咋像东北人啊。

那时踢完球，我们总是一起喝酒，老徐是真牛逼，不管多少人，他总能站到最后。

而喝酒我就不太行了，不仅我不行，老杨其实也不行。

他不仅不行，稍微多一点就开始进入吹牛逼和二人转状态了，球队里还有几个东北的，谢大脚也不能喝，其他我看其实也一般，没喝多少脸红的跟屁股一样。

我对老杨说，不是东北人能喝吗？这比山东和内蒙的，差远了。

瀛旭不服气了，说，你要这么说，我非要跟你喝一个。

我一赌气，也上了。

喝完了，我在外面抱着树一个小时，不回家，他吐的满地都是，老杨东倒西歪嘻嘻哈哈，东北人内战，谁也没赢。

二十多岁时候夏日的记忆，热烈又虚幻，感觉与我现在的生活毫无关联。

现在，我不喝酒，没饭局，踢不了球，也很少跟人再说话。

这是前天又遇到老杨，他看了我一脸愁容，说，不行给做了吧，省得受罪。

我说好。

感觉好像要一起做掉哪个老大一样。

突然想起这么多细节，就是到哈尔滨了，晚饭点儿，开车在路上瞎逛，看到一家馆子，对眼缘，直接靠边停车。

点完菜坐下，就听着后面一桌东北人在那儿聊，两女一男，全是酒瓶子。

那语气，那内容，激活我青春那些细节，一一都浮上眼帘，过电影一般。

我还以为都忘记了呢，我还以为和过去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可是，为什么又记得那么清楚呢？

吃一口东北大拉皮儿，夹一筷大拌菜蘸酱，撸一口宫后，看着满墙的粗糙，所有的味道都那么适应和融入基因，嘎嘎好吃。

可是，总觉得差点什么。

琢磨半天才想起来，差个酒杯。

但看着高兴撸串的沐朵牧野，又放下了。

后来，我变成了最后一任队长，老杨被挤去踢边儿，老徐还是千年中后卫，转身一千年，瀛旭呢？

哦，瀛旭已经走了五年了。

你好啊，瀛旭，我在你家很想你，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泡妞吗？踢球吗？骑摩托吗？

喝酒肯定还是不行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