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不透

【这个世界最极致的相似，往往却来自最远的疏离】

从金湾机场出来，打车师傅电话打来。

一股别扭的口音，与珠海绵密的气质格格不入。

看到人了，黢黑的皮肤，走路的姿势，身高、眉宇，都写着两个字：

北方。

我说，师傅，您北方人吧。

他回头，咧嘴笑了，说，你咋知道，吉林松原的。

我看着车窗外珠海如春如夏的天气，人群中粤语拖拉的音尾不绝于耳，觉得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不怎么说话，一直到车开到桥上，海风吹过来，所见一切都是北方冰天雪地难以想象的场景，我不怎么喜欢聊天的，却忍不住问他：

东北好还是珠海好？

当然珠海了，他的回答居然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

这与我之前得到的答案完全不同，在上海，在海口，我都遇到过东北师傅，他们怀念的，异口同声都是那个回不去的东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天寒地冻，大风吹得沙尘飞，哪像到这里养人，人能多活几年。

我说，您来多久了？

五个多月了，从西藏过来的。

西藏？

是的，在西藏种了几年菜。

我说：那挣老钱了啊。

他开着车，回头看着我说，小老弟懂行啊，一般人不了解。

都以为西藏是穷困的地方，哪里是，师傅努努嘴，说，你看看珠海这路上跑的车，路口停的，跟拉萨根本没法比。

那边，好多豪车，老有钱了。

他在那边，哪年少说都挣几十万。

你没听错，就种菜，他和他老伴两人。

我说，为啥不干了呢？

挣够了，不想干了，两个人有一个不想干了，就走了。

师傅姓朱，跑过大车，在修理厂干过，电工会，种菜能手，瓦匠也是好手。

西藏不想干了，正好有个表弟在珠海跑滴滴，他便来了，看了一下，环境好，直接买了一辆三十多万的车，带着老伴一路开回东北。

我坐的，便是他买了五个多月的新车，全款。

村里的人还以为他这几年赚不到钱，还准备奚落他，这回开回去，全村最牛逼，兜了一圈，带着老伴从吉林开到珠海，边开边玩。

“嗨，我不想玩，我当年开大车，全国各地都跑遍了，没遗憾，老伴没转过，我就带她一路自驾到珠海”。

这魄力，这架势，我说：

朱师傅， 可以啊，有点东西啊。

他爽朗地笑了，说，我一个儿子，沈阳上班，有车有房，我供的，一个农民，厉害吧。

我说，还真是不简单。

他说，思路要变，我们屯子里都去打工，打工那三五千，我真看不上，开个滴滴，一个月不赚钱也一万四五。

聊开了，他又哩哩啦啦说了好多事。

他信佛，一个月有两天吃素，心态好，想得开，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能赚就赚，不能赚就算。

有底气的人，说起话来，都是中气十足的，不见我之前看到开车师傅的倦怠和怨气。

自家的新车，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选择。

不疾不徐。

途中他接了个电话，我就问起了这座城市的归属感问题，有没有本地朋友。

大手一摆，不可能的。

“本地人，交不透的。”

交不透，没听过这三个字组成的词，却是极为清晰地刻画，一听就懂。

他自己三个月的感受，会不会有些草率，我问他。

他说，不止我这么感觉，来了十几年的东北老乡都这么讲。

很现实，再熟悉的关系，办一件事，给一件事的钱，下回再说下回的，根本尿不到一壶里去。

我说，那东北人，有没有互相坑老乡的。

他说：“没有，我来到这儿，大家都挺帮衬的，有点什么事都出力，哪像那本地人。”

“钱，钱，钱，钱，一点人情味也没有。跟我们东北没法比，我们现在都跟东北老乡一起唠。”

这两天在岛上买海鲜到餐厅开工，岛上人还教我很多辨别的窍门，今天还跟我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明天写。

我的感受，和他是不一样的。

当然，我也不开车，不清楚。

要不是路况很好，到了横琴码头，再聊下去，他就该把我当东北老乡喝一个了。

临别，他很高兴我跟他一路的聊天，唤起了很多北方的回忆，说还是跟北方人相处舒服。

从朱师傅的话语中，从他的自如和不自如中，从他的佛系和不佛系中，从他想要离开的东北，和从未离开过的东北中。

我们挥手道别，不带酒气，不带一片雪花。

这里是珠海，是繁花似锦的南方，在东北，是不可能只穿一件秋衣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