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牧之野

黄有维【中国】

晚睡之前，母亲让我打个电话给家家。

家家是湖北土话，北方一般叫姥姥，南方会称外婆，也有听叫家婆的，却都不如这家家叫的亲切。

喊一声“家家”，脑海便能迅速浮出儿时的画面，一个金黄油菜花望不到边的鄂东乡村，春日挂在枝头，随着暖风摇摇摆摆，蜿蜒土路两旁，是鱼塘和小舟，小舟系在岸边，要待夏日，鱼儿在肥厚莲叶下歇脚时，便可静静穿塘而过，那个时常牵着我小手在田间玩耍，看这一时一景的，便是家家。

自始至终，我压根儿也记不起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只留得满头银发的印象，常常严肃的很，洪亮声音讲出的道理，抑扬顿挫，可那是我并不太懂，只听母亲说在那个年代，家家女人家还念过书，当过村干部，很受人尊重，不容易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母亲告诉我，家家因为肺部感染住院了，我可能连她近来的面貌印象也恍惚起来。

一时有些呆住，不禁问自己，那个陪伴我快乐童年，那个我年少时想着长大要好好报答，往日在我心目中敬畏又亲切的至亲，何时开始成了一年三节电话那头的冰冷声音？

电话打过去，听出是我的声音，听筒这边都能感受到满心欣喜，有些嘶哑的声音询问了我的情况，又问了问两个孩子，不太好意思地说谈到自己病情时，言语多了种让外孙担心的自责，到了最后，还不忘提醒我，明天是你母亲的生日，别忘了。

说了很多次好的好的，我便匆忙挂了电话，不知是不善言辞担心冷场，或是这样更容易让自己安心，短短的几分钟，便结束了几个月来的唯一一次联系。

实际上，这已经是比过去密集得多的频率了。北上求学数年，我都难得打上一个电话，更不要提有了孩子后。只是到了爹爹（外公）走时，我还在毛里求斯，担心家家怕她撑不下去，才有事没事打个电话过去，陪她瞎聊几句。

可是，她比我们都要坚强，言语依旧铿锵有力，而每次，在电话里她都会说：“你照顾好两个孩子，不要担心我。”

都说老人好哄，可这子女怕才是好哄，一句，不要担心我，就真的是不担心了，每天忙于文案，往来水泥森林，闭上眼，做的也是富贵繁花一梦。

而那个小乡村的油菜花，莲叶和扁舟，都只在叫那一声乡音的“家家”中，伴随着满心的亏欠与乡愁，一同满溢而出。

多希望那时，爹爹还没走，家家，还是满头黑发。

家家，好好的，开春了，我就带牧野和沐朵回去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