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鱼

Lieberman【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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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鱼就是湖北方言里杀鱼的意思，一直口口相传，却找不到“Ci”发音对应的字，又想起这过程与凌迟的“迟”有些类似，同样残忍，也都刀来刀往，便就这样替代吧。

这个活儿我从来是不干的，也没想过要去干。住在都市里，买鱼时只需稍等片刻，看看手机，自然卖鱼的都会伺候干净，递到手边有时还有些诚惶诚恐，生怕手脚不够快让顾客久等，而赶上脾气急的，真的会为这片刻等待吝惜一句感谢。

如果是在手机上下单送来的就更方便了，图片里的鱼极尽活泼生动，要表现出年富力强、无病无痛，而只需动动手指头，送来时的鱼就已经是清理好的，贴心的还时常免费配上一两头蒜和姜。

但这些鱼在我的父亲眼里，都算不上真正的鱼，生活在江边一辈子的人，早晨从撑篙江岸小船渔夫网兜中挑选过来活蹦乱跳充满野性的鱼，才配得上说是真正的江鲜。而当孙女给爷爷打电话说要想吃鱼籽时，父亲的整个清晨便都泡在了长江边的鱼贩里。

“么样搞（怎么办）？我这出去就是一整天。”父亲出门还不放心这精挑细选又还没杀的鱼，毕竟这折腾一整夜搞得满火车鱼腥味的新鲜带籽野生鲫鱼就是他来这一趟给孙女最珍贵的心意，为求口感，鱼不能杀，还得陪上冰块保鲜。

“我来吧”，送父亲出门回来有些犹豫，我本意是想送到社区的菜场找人帮忙，可这一来一去肯定错过做饭时间，于是转身看着这两条鲫鱼，愣了半天。

迟鱼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心理活，杀生的感觉总归不好，吃素不太现实，不见也就罢了，这开膛破肚，鲜血满池这些景象只怕是胆小的人还会有阴影，可想到沐朵想要吃鱼籽，也就一横心，系上了围裙。

除了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稍显漫长，剩下的都还算是顺利，手脚笨拙一些不要紧，鳞多刮一下，内脏多掏一掏，咬咬牙都过去了。

姜片擦锅，下油把鱼两面煎金黄，大火开水爆开白汤，扔进两三蒜瓣葱段，红色胡萝卜细片点缀汤头，白豆腐块在汤中自由翻滚，文火熬炖半小时，尝尝不比父亲手艺差多少，于是满意地摆在孩子们面前。

沐朵吃着鱼籽，牧野吧唧吧唧抱着碗喝着汤，她们笑问美味的鱼汤是怎么来的，于是我从遥远故乡的江边清晨讲起，讲到网兜里的嘎鱼、小虾、鲫鱼，还有爷爷一路辛劳，讲了很多很多。

他们生活在京城，不太可能常回家乡，他们还小，鱼对他们来说，除了海洋馆里玻璃缸内的五颜六色，就是餐桌上的美味。而对这碗鱼汤在午餐上的讲解，等到有一天他们就会明白，这便是生活在江边父辈对故土的诠释，无言无声却包含万千滋味。

当然，讲的再多，我唯独不会讲迟鱼这一段，就像父亲只会笑着给我端上鱼汤和碗筷一样。

没有人天生会迟鱼，也没有人天生是父母，但有一天需要你长大时，

就都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