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记

沐朵牧野有两年没回姥姥姥爷家了。

疫情时代，每一次出行都像摸奖，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尽管如此，小孩子们的每个假期才显得尤为珍贵，我还是决定要送她们换换环境。

姥姥姥爷家在承德市的宽城满族自治县，那是一座本来在我世界陌生的小城，从北京往东北开四个多小时便能到。

这个世界是很神奇的，很多时候你以为这便自己世界的全部，比如熟悉的景观、站台、道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节奏，熟悉的同事、办公桌上被岁月磨平的印痕，邻里的招呼，熟悉的口味，一切都好像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元素，却在半小时的车程后就开始变得模糊。

我对这条高速公路有着无限的憧憬，过了密云，钻3-4个隧道后，当山峦叠嶂列在咫尺，当青山成荫，高速公路宽广平坦，让我想起了从德国去瑞士的那条路，又或是卡尔加里班芙的去程。

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里写到了旅行路上的不如意，从机场到落地的种种失落，我却感觉不到。

旅行有很多种，但像这种从一个熟悉到另一种熟悉的类型，所有的路程都变成了一种闲适和放松，虽然长途驾驶并非一件轻快的事情。

我们对一座城的感受，人和事往往各占一半。

若是没有人，一座陌生的城市，与城的羁绊便在景色或各种稀奇的际遇，而哪怕再远的城市，如果有位挚友，记忆里里的色调一下温暖了很多，也亲近了不少。

而事是那种过去种种，略带伤感的评述。就像今天晚宴发起是亲友，他们就着酒，聊起几十年的光景，每一杯酒下肚，便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记忆的涟漪。

走过宽城四中，老姑夫说起孩子们在这里读书的时光，指着被挖了一半的山，叙说种种。

孩子们都四散天涯，只有他还住在学校边。

不再熟悉的街道，带着陌生的回忆都消散了，山和河，童年无数次幻想的未来，就站在未来里回头望。

不光是住在这里的人有事的回忆，我也有。

路边的摩托车越来越多，我以为这里是北京，遍地应该是电动车，却不知道那也仅仅只是北京。

以前每年都回来吃的羊汤馆关门了，大来子的故事伴随着年长变成了酒桌上的谈资，孩子们不愿意接着辛苦的生意，虽然这楼牌就是摇钱树。

2018《去宽城》

2020《日子|宽城记》

走在宽城的街道上，有很多人，你一眼就看到了一生。

孩子们还有出走的意愿，而决意留在这座小城的人，他们的状态是能够从举止感受到的。

透明的馆子玻璃外，有光着膀子悠闲喝酒的中年男人们，瀑河两岸，都是甩杆钓小鱼和聊天的人，而夜幕下的宽广超市上，人们载歌载舞，有着属于自己的社群意志。

小城里有小城的生态，多少人渴望远走，多少人又念念回归，在奔波中我们似乎总难以变得圆满，却也正是因为缺憾，杯中酒才愿意下肚，陈旧的故事才愿意翻箱倒柜。

我想起短暂房车旅行时停留的德国小镇，丰富的早市，六点就关门的日本寿司店，一望无际的田野，教堂后一片片十字架墓地，无论走到世界的哪里，这些小城中承载的人间烟火，都会是使心宁静的药汤。

明天早上，我打算喝一碗羊汤再走，老叔给我推荐了一家新店，他说比大来子好喝多了，我知道，这又是一个新的故事，一段我在这座小城的链接的新笔记。

走在宽城的街道上，两旁的招牌都还保留着满文，可问起路边的本地孩子，大家嘻嘻哈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