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坟

朱丽 女【中国】

在我的家乡，上坟有很多讲究。

讲究，便也是规矩，繁文缛节我并不想知道太多，所以这一趟归乡，我没告诉任何人，也包括母亲。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告诉我，如果哪天离开，不要操办，老共产党员、战斗英雄是有觉悟的，骨灰撒在江里就好。

可是，哪由得他。

人走了，那就不是自己的事。别人怎么弄你也不知道。很多人张罗了很多事，大多是为了弥补每个人自己内心的遗憾，而对于逝去的人，完全是一种自我满足了。

可在我看来，那块小小的坟头，不论周围种了什么树，立没立碑，采取什么样的仪式，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

就是来看看他。

就在坟头扒拉一下土，说几句没有回音的话，烧点纸钱，磕磕头，就好。

那平时也不是差不多吗？这二十年，我在北京，他在湖北，一年能见上几面，说上几句，都是面上的话，谁也不了解谁真正生活的近况。

有个细节后来我想起，就是生了病手术后父亲便没再添置新衣服，有时候我不穿的给他，他很高兴，似乎是儿子孝顺，又或是省了点钱，儿子给的衣服穿着挺好，也乐意。

更多，是想去看看孙子孙女，可是每次相见，各有各的事，孩子要上学，我要上班，凑着吃个饭都是奢侈。

就这么晃晃搭拉，一生就过去了。

在村旁的镇上买纸钱的时候，问了问礼仪，两根蜡烛，一人三根香，纸钱要凑单数，我问，要放鞭炮吗？卖祭品的说，要的要的。

我说，那拿个最大的吧。

清明了，一路上的坟头都是五彩斑斓，假花艳丽得有点突兀，说实话，大红大绿的东西我真的没法放在父亲的坟前，感觉像是一种侮辱。

他要是看到，估计也会嫌弃，搞这个罗东西干什么。

上次离开的时候，坟前旁的田地还是荒芜，这次看到，已经有了生机，绿得好看。一片片的油菜花没连起来，但就那一小片就很好看了。

风很大，烧纸并不顺利，我生怕刮跑了，找个树枝压着，最后还好。

火一烧起来，灵魂就很安静。

孩子们都在，我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就在心里对父亲说几句话，他有没有读心术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那边就会了，不知道。

一人三根香，坟头的土却不是哪里都能插，有的硬的插不下去，我就在想，这香现在到底是为啥，现在上面都开始弄比特币，搞chatgpt，未来的世界可能都是虚拟货币了，香还有用吗？

我是不是应该带个电脑，销个比特币账户啥的，那边更通用，更保值？这一亿飘十亿的烧，底下不需要加息吗？

奇奇怪怪的想法，都在磕头里了。

我磕头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不知道沐朵想的什么，她流着泪，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爷爷接触最多的，还是沐朵，沐朵给爷爷画的画，就在钱包里，我也给烧去了。

上次我把公众号的文章打印出来，也给烧了一本，都是他没看过的，以前手术之后，他说每天只有五分钟不痛苦，就是看我文章和评论的时候。

《陆拾肆》

现在的评论很多了，每一篇都放满一百条，不像以前，就那么多。

如果能熬到现在，每天看这一百条留言，至少也可以分散十五分钟的注意力。

牧野到最后也不磕头，他到处跑，还顺着坟头爬坡玩，我估计要按着他磕头他肯定要哭，就算了。

他爷爷看到，估计也不会让我这么干，隔代亲，溺爱得很。

或许等到有一天长大了，回来自己看的时候，会和姐姐一样吧。

感觉到了伤感，岁月流逝，心也会冰冷很多，所以，晚一点也好，男孩子都是晚熟的，晚熟也不是个贬义词。

上完坟去看奶奶，她就在院子里，二叔二婶也在，奶奶抱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叔说，我说谁在放炮呢，原来是你。

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跑来跑去，半小时吧，就走了。

人和人就是这简单几面，匆忙的时间，钩织起这一生的缘分。

我看个数据，人这一生，你以为认识很多人，其实最后有交集的，也就不到300个。

世界那么大，80亿人对300，我们可能既没想象中那么重要，也没所见那般丰富。

就像那田间的小小坟头，风吹过，烧的灰白的纸就飞散了。

上坟那天是周日，说要下雨，没下，挺好。古人诚不欺我，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两天就凄凉很多。

晴天还好，凄凉的时候，就会想很多。

比如为什么要有清明？罗翔说清明的意义是慎终追远，每个人都会走向人生的终点，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一呼一吸，那么应该如何来过有意义的生活，如何在人生的终了，觉得自己没有虚度。

这个问题不经想，就像母亲的怪罪我也不能当真，她说我礼数不周，这没看那没拜。我笑着挥手再见，孩子明天要上学，我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一切都特别重要。

远比我一个人在坟头多待几个小时这样的事，都要重要得多。

《大象坟场》

春天和冬天不太一样

不知道她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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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是不是明年油菜花开的时候？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