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事
Pho:【安宁】
去广西民族博物馆，看珍贵的文物还是其次，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腿疼走累了，就找个凳子休息，旁边有一群四年级小学生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就在那儿偷偷观察他们。
因为他们真的好活跃，就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然后有的席地而坐，或者干脆往地上一躺。
这个情景在国博是不大可能见到的。
松弛感另一群表现可以通过老师的语言动作看出来，满场都能看到带队老师像拎小鸡一样不停招呼跑散的同学回归到队伍里，操持着怎么也听不腻的南普，很有爱。
队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无人机视角俯瞰牧羊犬在驱赶羊群丝滑的即视感。
到了另一个展厅，我捕捉到一个挺好的视角，就拿出手机拍一下。
可一走近，就有小朋友发出“哇”的声音。
小脑袋就齐刷刷地看过来，我不知道他们在哇什么，还怕是因为打扰。
没想到有个小朋友说，三折叠。
然后就收不住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毕竟我站很远。
他们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就是一个劲儿哇哇哇，然后小麻雀们一瞬间就围上来了，我身边马上多了一圈毛茸茸的小脑袋。
有小朋友说，叔叔，你能折一下给我看吗？我只在抖音里看到过。
我说好，就蹲下来，展开给他们看。
然后就全是哇哇哇，所有一个班的孩子都围了过来。
有孩子问，多少钱啊，然后几个小朋友就开始讨论起来。
在北京，孩子们是不大会问这么隐私问题的，他们似乎都“很懂事”。
我其实很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这也是自己省吃俭把用了十几年苹果手机换成支持国产的决心，因为展开便于随时随地可以写作。
这时候老师也过来了，老师很有意思，她并没有说孩子们，而是先笑着对我说，请见谅，打扰您了，这都是农村孩子。
我其实听了很难过，问：怎么说是农村孩子呢？
谁知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就是农村孩子，我们是凤凰小学的。
原来这种定位这么清晰和根深蒂固。
我心头一震，大声说，叔叔跟你们一样，也是农村孩子啊。
他们就很高兴地蹦蹦跳跳，之前的欲言又止突然变得不再矜持。
我就让他们一个个去尝试一下怎么折这个手机，当孩子们自己的小手触摸到屏幕展开就变成了一个小平板时，欢声雷动。
我大声跟孩子们说，这是我们国家自己产的手机哦，比苹果好，世界首款三折叠成熟机型。
又是一阵掌声。
有个小男孩大声说，太贵了，我长大以后也要赚钱买，引来附和。
我解释，说太贵的一个原因是因为芯片什么我们自己还没有好的，被美国卡脖子，等五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芯片，这手机一定会便宜下来的。
老师在一旁很生气，对着小男孩说，让你们做个作业都不做，连个中专都上不了，看你们以后怎么赚钱。
面前戴眼镜的小女孩则说，那我要去奶茶店打工，奶茶店赚的钱比较多。
小朋友们居然开始讨论打工的事。
我看着他们非常认真说着那么多细节，觉得更加难过，小孩子不生假病，童言无忌，像模像样的事，多半就来自对父母真实的观察。
临别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非常高兴的笑，比着剪刀，一点也不怯场，最后走的小男孩说，叔叔，我一定也会买这个手机。
我大声喊，好好学习啊，才能赚更多钱。
但我不知道他听惯的好好学习，心里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只十几秒，这群小麻雀就消失在我眼前，像一场梦境，从未发生。
想起刚来那天买本地特产，遇到的那群中专的小男孩小女孩，身着民族服饰，各个水灵灵。
小孩子很专业地给我介绍北海的珍珠，本地的龙眼和芒果，没有一点紧张。
他们和我在北京见到孩子的“早熟稳重”完全不一样，那种溢出灵性的简单和对现实理解的复杂结合在一起，给我很大的冲击。
在北京孩子都在卷钢琴围棋跆拳道柔道篮球编程书法游泳小提琴各种特长，卷人工智能，刷题，焦虑美好未来的时候，这里的孩子很简单。
打工、生活、赚钱，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事。
他们或许真的不懂什么叫未来，但很清楚自己眼下喜欢什么，清楚在奶茶店打工的工资会比进厂多一点。
想起来下飞机来接我朋友很自豪地说，我们这里民族地区特别和谐，孩子们现在都会说普通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比起过去，现在就像天堂；但比起北京，孩子们的真实回答那么梦幻。
这中间的隐秘天梯，是你必须要看到梯子，还要一步步往上爬很多年，才可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但绝大多数孩子，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眼里的灵性，变成最普通的打工人。
即便是终其一生气力爬到了最顶端，像前些天北航寻短见的那位江西农村少年，在社交媒体看不到太多消息，因为这种事其实在当前各大高校已经有了“TL指标”，有了完整的应对“预案”，见怪不怪。
那些曾经照进现实的梦想，那些也曾发自内心质朴爱这个国家，想要为它真的做点什么的雄心；哪怕这一辈子止于打工，也愿意为这个国家一点点进步“哇”的一声，不知道在哪天会被伤透了心。
这是一个很大的国家，这是最好也是最坏的时期，发展的确有阶段，但毕竟这些人，是真实在这个时空同时存在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都有自己的感受，都有它的道理，这些混在一起的真实，构成了这个层层叠叠的世界。
如何去描述它，今天我的心情是低落的，为了那位北航尖子农村孩子，本应该不应该有色彩，一切都均匀涂抹成灰色。
但回去的路上我查了一下凤凰小学，原来有很多很多凤凰小学，就像这路边盛开的凤凰花一样。
所以不管怎样，还是高兴一点吧，去配上最好的颜色，毕竟他们今天那么开心，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