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Pho：地平线

生活常常出其不意。

有些过去某些阶段，你以为很重要的人，突然回首，发现已经消失了很久。

而有些早已淡忘的人，却常常在不经意间出现，震爆心灵。

父亲走得很突然，没有给我留遗嘱。

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区别，留不留，都那么回事。

大概都是那些话，那些叮嘱，注意身体啊，照顾好孩子啊，早睡觉之类。

我从来也不怎么听，过去不听，现在也不听，我会做到，但是不想听。

所以现在对孩子们，我也很少直接说这些，听不进去的话，不要说。

他做喉切除手术之前，我录了一段视频，记录他和我说的话，他的嘱咐，因为知道那将是他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那是2019年的事，6年过去了，我没有翻出来看一次。

他这辈子都是个付出型人格，在家做饭，拖地，工作上拼命，应酬上拼酒，在自己的家族里，照顾弟弟妹妹和老母亲。

病重的后几年，也很少给我提自己有个什么要求，打点麻将还天天被母亲埋怨。

到走的那天早上两三点，舅舅想打电话给我告诉近况，他还很生气，说不要吵着我睡觉。

这一直到去世的最后一刻，还是想着在这个世界上放心不下的事。

不知道他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母亲也是，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为我，为家庭，为她教的那些学生，管得也宽。

我似乎也继承了这种人格，但现在很多时候，我会想，我不愿像他们那样过一辈子。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尽了所有该尽的义务，并不欠任何人的。

拖着残缺的身体，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会像过去一样无休止地付出，只想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这一生。

人与人的羁绊，既是生命部分的意义，同时也是枷锁。

渴望灵魂的羁绊，又无法掌控这种羁绊。

不论是在阿拉斯加的咖啡馆，还是布达拉宫旁边的茶馆，翻起《岛》里那些关于生命探索的文章，每位读者想到的，依然是内心里最近的那几个人。

我们的一生，似乎都是在这样的拉扯中度过的。

因此，重新出发，其实是件特别难的事。

人生最难的事，其实是敢于重新开始。

这种重新，既可能是某件事遇到问题，也可能是某段经历受挫，又或者是换一座城市，换一个职业，换一种生活方式，改一张脸谱。

推倒重来，从头出发，向心而行，脚踏实地。

即便是外界环境可以变，但内心，其实很难摆脱那种惯性。

所以才说，人最难走出的，是自己那个牢笼。

放在生命的角度去讨论很多问题，很多人都能懂这个道理，一到具体的事情上，一浸润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就完全是两码事。

五千块一个月，五险一金，就锁住了80%人一生的命运。

我若想说去海边找个小房子安心写作，这辈子当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家，头一个要死要活的就是母亲。

在他们看来，为后代全心全意付出，牺牲自己，稳定一切，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们会考虑很多，但唯独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不考虑我的感受，自然更不可能考虑自己的感受。

我父亲和母亲这一辈子，吵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并非相敬如宾，反倒很多时候鸡飞狗跳，父亲是军人，是上战场手刃过敌人的，也是酗酒的、爆裂的，在家打母亲，也是常有的事。

可能很多人都会说，夫妻嘛，不都是这样的吗？

是吗？

为什么呢？

其实我自己是不怎么愿意过生日的，我是觉得，去把每一天都过好，反倒是没必要太重视生日的仪式。

烛光点起，音乐蔓延，闭上双眼许下的愿望，真的有用吗？

为什么父亲在世的时候，不能把日子过成一幅画，家里少打几次，却总是要等待生日那一天的欢声笑语呢？

而我与母亲的关系，其实也经常紧张，争吵多于平和，大概是我从小父母夫妻关系就不好，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的身上，事事紧逼，一定要我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我之所以叛逆，之所以过去脾气不好，也与此有关。

今天我写这篇奇奇怪怪的文章，是想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也是复杂的，尤其是人与人的关系。

不是我们要单纯歌颂亲情，或者厌恶束缚，它是一个困扰很多人一生的命题。

往往越是亲近的关系，处理不好，伤害和影响我们越深。

有很多，一直到了人离开这个世界，其实都很难释怀。

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能很好的想清楚这些，而只是用一个词来平静：

算了。

算了的意思，是事情过去了，不去计较了，而不是真的舒心解决了。

真正能遇到一家和和睦睦，能讲道理，理顺的，那必然是爷爷奶奶那一辈都十分通达，知书达理，通晓人性，方有可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经过这些苦痛和煎熬，很难理解。

我爱我的父亲，也爱我的母亲，可是，相当一部分的理念是不相符的，也是冲突的。

他们希望我成为达官贵人，光宗耀祖，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不可能都让他们放心得下。

完全顺意，我便也不是我自己了。

所以，我一直对沐朵和牧野说，给他们念纪伯伦《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你们在我们身旁，但不是我们的，你们就是你们自己，你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我们度过的每一天，都怀着快乐的心情，不必拘束，也不要压抑。

我们是同行的旅人，父母不过短暂庇护你们的身体，和你们一起想办法克服困难，给你们爱，你们永远是自由的。

我会把这篇文章打印下来，烧给父亲，他其实没必要担心什么。

但也不要指望什么。

对于我来说，这一生，只有完全按照她的意愿、设定的路径去做，她才能开心。

她从几年前就开始阻止我写作，每天给我发一大堆信息。

虽然写作是我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刻，只有在这段时间我才能忘记病痛。

我说把书的版权都捐出去，星球的钱也都捐出去，沐朵牧野很高兴说好，母亲很不高兴，难以理解，说自己也缺钱。

类似的，很多，父亲在世时，也一样。

尝试过很多次沟通，理解不了，就算了，我没有心力在外面解释完，回来还要跟她解释。

这就是我们很多人的一生，生命里的种种别扭，其实是从家庭中生长出来的。

生日蛋糕已经订好了，再过几天的晚上，我会给母亲做好吃的饭菜，沐朵牧野会唱生日歌，让她开心。

只能尽量寻找其中的平衡点，也只能这样。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