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子
我没想到从阜外医院九层朝东的窗户是能看到白塔寺的。
有多沉迷白塔寺，我自己都不知道，白塔寺似乎是个图腾，它那么白，那么孤寂，既像是个问题，也像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有事没事我总会假装顺路到它的周边，白塔寺很高，但四周围得严实，在哪里都看不全。似乎它要藏着所有的答案，虽然很多答案完全是好奇，就算知道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知道了，能怎么样呢？不怎么样，就是知道了。
但其实从九楼眺望白塔寺，下午三点五十的阳光夕晒打着金粉上去时，通体的白色泛着金边，的确有些佛入道的意思。
九楼高，白塔自然显得小了，像个唾手可得的白葫芦。却又不像景山顶上往下看北海的白塔那么小，总觉得这里的小，不大不小，好像自己还能掌握。
我就一直盯着窗外的白塔看，病房门口维持秩序的阿姨叫我几声都没听到，她凑过来伸着脖子看，问，你看什么呢？
脑袋挡着我了，我才恍惚，“没看什么，没看什么”，我不想跟她说我在看白塔寺，她很忙，我也不想说。
她一直招呼我和岳父填各种表，截屏什么的，有些不耐烦，她说，都麻利点，后面十几个人排队等着住院呢。
我手脚挺麻利，岳父不用做什么，他就在旁边坐着就好，他笑眯眯的，也不说话，手里拿着个手串，因为一只耳朵听不见了，后来也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没事就捏捏手串。
我父亲后来也是一只耳朵聋了，另一只放疗废了，几乎就是失聪，拿起东西就走，走了就不回头，怎么喊也听不到，也不知道真听不到假听不到，要我跑着上前，拍肩膀，凑在耳边喊才知道。
所以，他不用费劲，我在呢。这些什么流调表，手机上填的七七八八，我驾轻就熟，年轻的好处就是，这个科技的东西难不难不重要，内心我并不排斥，因为再难，也不如打游戏微操难。
但你要是烦，比如像老人，那就没治了，越烦就越烦，烦死你。
旁边一对老人，不知道老头住院还是老太太，两个人就在那一直吵，一个说这个不应该填，一个说那个填错了，眼睛还不好，手机点来点去，结果死机了，还没住院，这搁外面就快心梗了。
阿姨没时间管他们，有时过来吼一句又走，巧的很，一吼就死机，就那么巧，我弄完了，就跟他们说一声，这个怎么弄，那个怎么弄。
放眼看去，大多是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位老人，有的推着轮椅。
这是中国治疗心脏最好的医院，床位总是满当，岳父想要手术，已排过去三周，调养也是原因，没床位也是原因。
医生和护士都特别好，说得清清楚楚，这里条件也很好，看了会让人安心不少，安心到，一个心脏手术，在这里都是小手术。
医生说，不要担心，这手术我一天好几台。
他说的是真的，在阜外，有名的专家都不用自己做手术，搭个桥放个支架，实习医生就手到病除，放在省里，却都是顶大的事。
只要医院收了，一个人第一天送进病房，后面的都不用管了，也不让陪床，医生会都弄好，有问题会打过来电话，轻声细语地说，这个要准备，那个要准备，注意事项什么的，就像儿童的托管中心。
省了不少痛苦，父亲在武汉协和插管时，我去的时候，他一会儿就赶我走，让我别在那儿呆着，去陪孩子。
我感觉什么也帮不上，他听不见，也说不出来，就在本子上写几行字，我写几行，交代完事了，他挥挥手让我走，说困了。
现在回想起来，恍若隔世，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但想想，没多久，其实也就是去年。
就人呐，就好比我，总是会有幻觉，我经常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哪里是回忆，哪里是现在。
我总需要告诉自己，要过好现在哦，早上告诉一遍，下午告诉一遍，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提醒自己一遍，也不知道为啥提醒。
就像岳父突然感觉心脏不舒服，憋闷，打电话过来时，我们就心里一惊。
他是那种人，就是看病检查就像是抢劫，他不怎么信医生，除非真的结果出了比较明显的问题，才会去。
所以，如果他说要去瞧病，那多半是忍耐不了了的程度。
一问，晚上睡觉憋气，有两月了。
对于做不做心脏手术的事情，我们还是斟酌了好久，医生看了片子说，这种情况如果不做，那下次的情况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就不一定是胸闷睡不着觉了。
这个结果做出来，我也问了不少医生朋友，结果一致。
那就在这儿了，我们谁都不会想到，就这样突然会来一场手术，自然也不知道，这手术背后意味着生命。
前两年的体检，都还好好的，似乎心脏不应该是最先出现的问题，但，就是这样出现了。
人到中年，最怕两件事，一件是半夜的电话，一件是手足无措的事情。
父母从不随意麻烦子女，所以不是非常情况不会打电话，就像我父亲离去的那个上午，写了纸条，也没让舅舅给我电话。但打了，多半是无助。
而对于这种无助，子女要做的和能做的，是另一码事，很多事，只要能做，能努力，它就很好。
岳父这个，都还有解决方案，医生说安心，也能安心。
母亲昨天跟我说，说家家冬天也不太好，喘气费劲，所以我想着去买个呼吸机，这还都能做。但我父亲那种，就是，就是。
就是你只能靠自己想明白。
想不明白怎么办？除非你不想再想了，不然就必须想明白。
好多事，看似是大家的，终究还是你自己的。
就像这病房的门一关，其实很多事就要靠岳父自己了，外面的人再着急，没有用。
有时我看着那十几个排队住院的，我们并不相识，好像离得那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宇宙，各有各的悲欢离合。
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答案，也并非所有的事都需要答案。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亲人，其实想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纷杂，跟你关系并不太大，那就像那窗外的白塔寺。
我做我的白塔寺，你撒你的金粉，三餐四季，就这样，有时多瞧你一眼，有时都不知道在这九楼能看到，想都想不到。
我又走神了，看外面的白塔，阿姨又喊我，说别看了，这有个表要填，我赶紧带着岳父过去，表上写着，亲属关系。
阿姨很严厉，问，这是你什么人，我说，岳父，她愣了愣，说这个写啥，我说应该写女婿吧，她没说话，嗯了一声，笔停顿了一下，写下：
姑爷子。
岳父笑了，说对，姑爷子，她突然不严肃了，也笑了，说对，就写姑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