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一直藏在那个你熟悉的盒子里
朱丽 女 【中国】
父亲切除整个喉管之前，我们在医院最后有一次谈话。
大概还是那些，人生，事业，孩子，过往，未来，一些嘱托的事，一些并不放心的关注点，还有一些过去说不出口，当下吞咽下去，当然未来也不可能再说的话。
意识到这是他留在世界最后的声音，我突然一愣。
于是悄悄拿手机录下来了，按的录音键，假装很随意倒扣在病床上，免得引起他的情绪波澜。
最后的对话，大概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还有几页辅助讲解，边说边写的信笺纸。
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嘱托，多是他说，我没机会说，父与子的那种位阶，纵使叛逆也改变不了，特别在这种场合，仿佛是接受圣训，只能嗯嗯啊啊的答应。
所以，我想去看姥姥，或者是最后一面，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样子。
要不然呢？
我想象不出别的样子，也不想去想象，没事去想这些干什么呢。
我以为就是她浑身插满了管子，看看我，说几句，哭哭啼啼，类似那个样子。
到医院，心情还很沉重，以至于护士问，家属叫什么名字，我愣了半天。
从小就叫“家家”，这么多年，还真没想过她的名字。
打电话问小姨，才知道，叫张淑英。
淑芬，淑英，淑芳，有什么区别呢？
“张淑英在七床，前面第二个房间”。
等我径直走到她面前，她问我是谁，我才说我是谁。
她说：“谁”？
我说了三遍我的名字，她才从床上坐起来，捏着我的手，久久不敢相信是我回来了。
我才知道，不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眼睛已经几乎看不到了。
所以手就一直牵着，整个下午，都牵着。
紧紧的。
她问我回来做什么，我说专门请假来看你，她有些激动。
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又觉得很有必要，语气里有些矛盾。
有些人，就是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到了快走的时候，还是会先想着别人。
电话里，她最多说的就是，不用管我，这里有你舅舅、妈妈、小姨，你照顾好两个孩子，居京城大不易，钱够不够用呢？
她是那种能说出居京城大不易句子的农村妇女，这便是印象里姥姥和别的老人最大的区别。
和姥姥很亲，除了与她相处时间更长，脾气相投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她读过很多书，是很有智慧和很正直的一个人。
老革命老党员，总会给人一种特别踏实和有主心骨的感觉。
当过村支书，有一点点像王进喜一样的人物，时刻用党员的身份标准要求自己，做人做事公正不阿，远近都有名不是因为头衔，而是做派。
她其实有点看不惯我父亲得志时的狂放，这一点我是赞同她的，尽管那是我的父亲。
从农村，一脚泥一脚血走出来的，受尽了欺负，又在中年志得意满，还能保持谦卑和不骄纵的人极少。
这一点，我父亲做得并不好。
所以后来他们的相处并没有那么愉快，我听父亲说过，他会理解为是因为家贫的羞辱，自然心生傲气。
只是我觉得，姥姥说的那些话，没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这一生，都是按照这些准则去做的，而不是己所不欲施于人。
做事，都是遇到困难时向前，分利益时往后站，有这个政治自觉。
三个孩子，一碗水端平，特别是对于舅舅，管教非常严格，从未因为是唯一的儿子而护短。
舅舅到了五十岁，照样会被姥姥用藤条抽，一个屁不敢放。
母亲这一边的亲戚，都是那种耿直没有心眼的性格，便来自姥姥一个人的言传身教。
这样的性格，注定在这个社会不会混得特别好，特别是在池浅王八多的底层，人情世故和尔虞我诈是置于一切之上的法则，善良不值一提。
可，善良和正直，换个角度看，虽无大富贵，但能保大平安。
她们这一生，在本地都算是比较安康的小家庭，过好小日子。
姥姥89岁了，即便是喉癌晚期不能介入，但依然精神矍铄，记忆超好，逻辑清晰。
她依然能记得孙中山先生是民国十四年去世的，依然记得党一些政策在农村的具体实践，能举例子，能分析。
回顾她这一生，刚直护体，虽然享福不多，遭罪却很少。
我们谈起这些，她也说，是的，人不能完全太耿直，容易断，但是这不是学的来的。
她很怕我也像她一样，心直口快，在工作中不会顺利。
我笑着说，还好，我虽然也比较刚烈，但越往大城市走，良善和真诚的用处更大，而且，父亲有点“邪”的那一套变通，也会，虽然不太需要用。
我说起了这么多年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也炫了一下自己取得的成绩，这是断然不会在别的场合谈论。
但是对姥姥来说，现在，我需要很真实直观让她知道我的现状。
我年少时追求的人生状态，人生理想，早已全部实现。
而后再无什么必须要怎样的期待，也就一切顺其自然的状态，到哪里，都尽量把每一天的日子过好。
姥姥觉得很骄傲和自豪，只是告诉我要记得“钱短人长”。
我问，什么叫钱短人长。
她说在这世间，取得什么样的富贵和位阶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人的情谊，人的价值观，人生命的体验，才更长久。
我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也很契合，我也是按照这个标准去努力的。
我们还聊了很多很多，从小时候的相处，到她想要知道的形势分析，我将给她听自己掌握的一些情况。
这样好几个小时的对话，其实很奇怪，并不像是临别遗言，而像与充满智慧的长者交流。
她说，我大概是熬不过去了，90差一点，是正常的。
说这些话时，笑着，很平静。
她已经不能再进食，吞咽困难，只能靠营养液支持。
了解了我这些年的变化和发展，补齐那些生疏已久的生命片段，她也似乎更圆满了一些。
她说你还能专门回来看我，很感动。
我说上次您生病我就要回来，有事耽误了。
虽然只是短短数日，但我也好像更加释怀，特别是看到她现在的状态。
我们这一生，缘分和生命的交集，也需要这样一场总结对话。
有的人，看面相，就知道善恶。
有的人，看性格，就知道一生大概境况。
我没想到的是，对话里没有叮嘱，没有强制，没有痛苦，就是很开心地聊聊天，能聊那么久。
和能相互理解、同频的人在一起，愉快难以想象。
没有人哭，没有人要死要活，每个人都在笑。
她说没想到我现在能这样看问题，能有那么多的人生奇遇，很欣慰。
她担心我的腿，却从未提过她现在需要遭受的病痛，只字未提。
她哈哈大笑，特别是听到我对一些事的评价，我能感到握着的手更紧了。
等挥手再见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任何想哭的意思。
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在某个喜庆的节日还可以再见。
我才知道，有很多东西，其实可以很愉快地跨越生死，豁达、眼界、思想、情怀，这些介质，有远比肉体是否存在更大的价值和意义，也能更加长久的留在我们的生命里。
对这位白头发小老太太的回忆，又多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记录父亲的那段语音，其实我再也没打开过去听。
所有那些写过的文字，知道都在，但基本也不会再去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也不想寻找那么多问题的答案，因为知道所有的答案，一直藏在那个你熟悉的盒子里。
其实并不需要真正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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