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喜欢恶劣的天气”
朱丽 女 【中国】
哟，903了，没想到的事。
没想到的事很多，就比如那个理发师，她怎么会还在，很奇怪。
写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还没有日子系列，甚至还没有疫情的时候啊。
2020年1月3日
牧之野，公众号：之乎者野记母亲站多高，孩子走多远
理发师嘛，托尼老师也好，001号设计总监也好，就像我们的头发，不同时期不同发型，不同发型不同的人，总是换来换去的，哪有个什么固定的。
剪头发的店，只要你办卡，多半是要跑路的。
你觉得满意的发型师，废话不那么多、不推销各种护法产品，上来只剪的，多半不会在京城一个地方待很久，都是拎着剪刀，四海为家，走哪儿饭吃到哪儿的人。
可昨天了，我再一盘算，这五年过去，她居然还在。
不知不觉。
我是临时起意去剪头发，年纪大了，头发稍长一点都受不了，托腮的时候顺着往脸颊上一抹，但凡要有一根发丝穿过指头中间的缝隙，都百抓挠心。
头发一旦短下来，就很难长上去，是心里容不了。
热了，累了，脑袋伸到冷水笼头下胡乱冲洗一把，甩甩头，抹一把，会清醒很多。
三千烦恼丝，越短越简练。
我不需要别人再花时间来看我的长相，不需要也不值得在我的发型上多花一微秒思考。
扫一眼短发，就过去了，激不起任何想象。
她是知道的，我一去，她就说，哟，两周这么快。
有时也会摸摸头发说，不对啊，这才十天的样子吧。
我以为这个世界被难以揣测的变化堆满，很难找到很难稳定不变的东西。
但在她这里，原来丈量时光是用这样奇特的方式。
那就像上次去参观科学院，才知道原子钟原来不会滴滴答答，而是用一段段光波作为参照物，每一段光波，就是一秒，几亿年都不会有误差。
我不关心自己的头发，可她记得所有的生长周期。
她是安徽人，在这个小理发室很多年了，一方面是为了谋生，一方面则是陪着孩子在这里念书。
一方面是因为来的时间长了，跟很多人都很熟悉，另一方面，是她的性格很温和，很会说话，很会聊天。
每次来个人的时候，她就会跟人聊两句，家长里短，上次的情况，非常的自然，非常让人踏实。
对于很多老人来说，来这里已经不单单为了理发了。
她们知道，她会跟着一起也抱怨两句儿媳，或者说一些很让人舒心的话语，整个理发的过程，就像是一场心理疗愈。
但跟我，不是那个语气。
有的时候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会说，她也一句话不会问，能看出我不想聊天。
我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喜欢跟她聊跟其他人那些，她想要对我说的舒心的话，没戏，我不吃那一套，一句话也不会接，但会问些非常奇怪的问题。
我会很突兀地问她，干这行久了，走到街上，你是怎么看陌生人的。
她想了一下说，我好像看人，第一眼会看头发，这个脑袋如果我要剪，该怎么弄。
会在心里过一遍。
这就是很有意思的角度，也是自己很难意识到的事。
我还会问她，如果不理发，你会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原来想做又没实现的事。
她又会停顿一下，想半天。
说，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考虑过，好像这十几年就一直在忙。
嗯，也不会有人问吧。
所以给我理发的过程，总不会是很顺利、很自然、更谈不上“舒心”和自然，总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思绪打断一会儿。
她回答，或许我会回我母亲农村的院子，打扫一下，种点花和菜吧，我想。
那就很好，我说。
昨天我是临时去的，等了三个人，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好累好累，每天回家什么也不想干，手机也不想看，躺下就着。
说，就像是割不完的韭菜。
这一周七天，她都在忙碌，都在对着各种各样的脑袋，从早到晚，和工厂的纺织女工对着一个个纺锤没有任何区别。
动手，就有饭吃。
不动手，手停口停。
这是好事吗？这是坏事吗？似乎很难用好坏来回答。
还是用韭菜来比喻，最形象。
头发在生长，这是每个人似乎都无法抵抗的事，不论头衔再显赫，再富裕，要吃喝拉撒，头发要长要修理，由不得人。
由不得人，也由不得她。
要讨生活，重复和单调就是安定。
只要门开着，就会有脑袋进来，就像宫崎骏漫画里千寻看到的那些不断上桌吃饭的人。
下午就没有什么人来，她说，特别好。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热了，所以全堆到傍晚来的。
然后一边跟我剪，一边叹了一声气，说：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说，是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问，那你这要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出去玩会儿怎么办？
“玩？”她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就大概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应该是这样。
她说，那就关门吧，就像上次陪儿子去考试，好多人给我打电话，我都接不过来。
不过这种情况看来很少，起码这么多年很少，我什么时候来，都开着。
五年，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冬夏春秋，守着一片韭菜田。
这五年，我经历了什么？
她经历了什么？
“所以，我现在只喜欢恶劣的天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
恶劣的天气？
我有些迟疑，轮到我愣一下，CPU飞转。
什么意思。
是啊，大风，大暴雨，大雪，非常非常晒。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我就可以坐着稍微休息一会儿，看下手机什么的。
哦。
这大概是她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很奇怪的心里话吧。
连她自己，或许小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还会有人，长大后，会只喜欢恶劣的天气吧。
